嬴政强忍着内心的波澜,抬脚走进了藏书阁。
厚重的阁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仿佛推开了一个与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
阁楼内,檀香与书卷的气息交织,宁静而古朴。
然而,这一切都被那股愈发浓烈、霸道无匹的药膳异香彻底压制。
香气在此地凝聚成实质,化作肉眼可见的淡白色雾气,缭绕不散。它不再是单纯钻入鼻腔,而是如同活物一般,主动包裹住嬴政的身体,每一个毛孔都在这股暖香的浸润下舒张开来。
嬴政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在了窗边的那道身影上。
他的九子,赢彻,正安然端坐于一张矮案之后。
一袭素色长袍,墨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侧脸的轮廓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显得温润如玉。他的面前,是一尊仍在“咕嘟”冒着热气的青铜小鼎,那勾魂夺魄的香气,正是源自于此。
听到开门声,赢彻的动作没有半分迟滞,仿佛早已料到会有人来。
他放下手中的竹筷,不慌不忙地起身,转向门口,对着那道身着常服却威严内蕴的身影,躬身行礼。
“儿臣赢彻,参见父王。”
他的声音清朗平稳,没有半分见到帝王的惶恐,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平静,如同这阁楼中沉淀了百年的时光。
“免礼。”
嬴政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服的沙哑。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向那张矮案。每靠近一步,那股香气就更浓郁一分,腹中的雷鸣也更响亮一分,他体内的气血奔腾得愈发汹涌,让他几乎要压制不住那股源自身体最深处的渴望。
他也不客气,在赢彻矮案的对面直接盘腿坐下,那双深邃的、足以让百官战栗的眼眸,此刻却死死地钉在那尊青铜小鼎之上。
鼎内,汤色奶白,浓稠如玉浆。几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滚沸的汤汁中沉浮,其间点缀着几根赤红色的枸杞与不知名的青翠药草。
热气蒸腾,将那股药香与肉香完美地融合,化作最原始的诱惑,不断冲击着嬴政的意志。
他的视线从汤锅上挪开,扫了一眼垂手立在赢彻身后的侍女。
惊鲵。
罗网天字一等的杀手。
嬴政心中了然,这个儿子身边果然藏龙卧虎。但此刻,一个杀手的归属,远不如眼前这锅汤的秘密来得重要。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赢彻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用一种看似随意闲聊的口吻问道。
“彻儿,你这阁楼之中,竟藏着此等异香。这鼎中所烹,是何物?”
赢彻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既无谄媚,也无疏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回父王,儿臣看阅典籍偶感疲乏,便随意取了些寻常食材,做了份羊肉膳,用以滋补气血罢了。”
随意?
寻常食材?
嬴政心中发出一声冷哼。若这是寻常之物,那他国库中珍藏的那些名贵药材,岂不都成了路边的野草!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是波涛万丈。
赢彻没有多言,只是拿起一双未动过的象牙箸,双手奉上。
嬴政接过,指尖触碰到象牙的温润质感,心神却全在那锅汤里。他不再犹豫,探出筷子,精准地夹起一片在汤中沉浮的羊肉。
那肉片被切得极薄,几乎透明,在滚汤中一涮,便微微卷曲。
嬴政将其送入口中。
没有咀嚼。
肉片入口的瞬间,便融化开来,化作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精纯热流,顺着喉咙直冲而下。
嬴.政的瞳孔,在那一刹那,猛地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这不是味道的冲击。
这是一种生命本源被滋养的战栗!
那股热流并非普通食物带来的饱腹感,而是一种精纯至极的能量。羊肉本身的燥热之性被汤中不知名的药力完全中和,只剩下最温润、最纯粹的生命精元。
这股能量没有丝毫阻滞,瞬间扩散至他的四肢百骸,冲刷着他每一条疲惫的经络。
连日批阅奏折堆积在大脑深处的沉重感,被这股暖流一扫而空。
困扰他多年,即使是宫中最好的太医也束手无策的偏头痛,在这股暖流的安抚下,竟奇迹般地消弭了大半,只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余韵。
他的身体,在渴望!在欢呼!
嬴政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分明吃下的是凡俗的羊肉,饮下的是凡间的汤羹,可得到的效果,却足以与传说中方士们苦求不得的仙丹妙药相媲美!
不,甚至犹有过之!
仙丹多有虎狼之性,霸道伤身。而这药膳,却温润如春风化雨,只取其利,不见其害。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眼前这个淡然自若的儿子,眼神中的情绪已经从复杂、期盼,彻底转为了深不见底的震惊。
“这……当真是凡人可烹之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将寻常食材,化腐朽为神奇,将日常饮食,提升到服食天材地宝的层次!
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