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内,那股由吕不韦的狼狈与嬴政的霸道交织而成的,混杂着血腥味与权力铁锈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赢彻站在角落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道仓皇逃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王座上重新隐于珠帘之后,气息越发深沉如海的父亲。
他感到有些闷。
这种源自人心倾轧、权术博弈的浊气,让他天人合一的心境,泛起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
朝会结束后,赢彻并未返回藏书阁。
他需要去看看真正的“道”。
那存在于山川河流、云卷云舒,也存在于市井百态、人间烟火中的,最质朴、最鲜活的“道”。
“不必跟着了。”
他对身后那名如影子般寸步不离的影密卫淡然开口。
影密卫的身形一滞,没有言语,只是无声地融入了宫墙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
咸阳城。
天下第一雄城。
车轮滚滚,碾过坚实的青石板路,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
叫卖声、铁匠铺的叮当声、孩童的嬉闹声、酒楼里传出的丝竹声,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非但不显嘈杂,反而构成了一曲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宏大乐章。
赢彻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锦袍,步履悠闲,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他如一个普通的贵族公子,对路边贩卖的陶器、精巧的木雕、甚至是街头艺人的杂耍,都投去饶有兴致的目光。
在他眼中,这每一个为生计奔波的贩夫走卒,每一个讨价还价的富商,每一次交易的完成,都是“道”的运行轨迹。
鲜活,且真实。
就在他路过一个贩卖西域奇珍的摊位时,赢彻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感知,在这一刻捕捉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股气息,如同一根烧红的毒针,突兀地刺入了这幅生机勃勃的市井画卷之中。
灼热。
阴狠。
更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仿佛凝固了无数怨魂的血腥煞气。
它与周围祥和的人间烟火,格格不入,充满了撕裂感。
“有意思。”
赢彻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阴阳家,大司命。”
他的目光没有在人群中刻意搜寻,只是随意地一扫,便精准地锁定在了不远处一个正在挑选胭脂的女人身上。
那女人带着面纱,身形婀娜,一身寻常商妇的打扮,完美地融入了人群。
可在赢彻的眼中,她周身缠绕的阴冷煞气,便如同黑夜中的篝火,无比清晰。
她显然是在执行东皇太一的某个秘密任务,潜伏于咸阳城内,监视着什么。
赢彻心中没有半点波澜,只是觉得有趣。
他信步走到路边一个简陋的茶摊坐下,摊主殷勤地送上一碗浑浊的粗茶。
赢彻端起茶碗,并未在意那粗糙的碗沿和入口的苦涩。
【悟性逆天】,发动。
刹那间,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仿佛褪色、远去。
在赢彻的视野里,那个商妇的伪装被层层剥离。
无数条纤细的、泛着猩红光芒的经脉线条,在她体内凭空浮现、交织、重构,最终形成了一套完整而复杂的功法运行图。
一套极其霸道,也极其阴毒的掌法——《骷髅血手印》。
其运行轨迹,充满了暴戾与毁灭的气息。
然而,仅仅一瞬间,赢彻便看穿了其核心。
以及那致命的缺陷。
“为了追求极致的阴毒杀伤力,强行催动内力,将数条关键经脉逆行三寸。”
“饮鸩止渴。”
赢彻在心中给出了评价。
这种逆行,导致血液与至阴内力在手掌末端长期淤积,日积月累之下,阴毒的煞气开始反噬其主。
血肉被侵蚀,经脉被扭曲,最终,一双本该柔若无骨的手,化作了形如枯骨的魔爪。
“暴殄天物。”
赢彻再次摇头,眼底深处,是对这种为了力量不顾一切、自残根基的低级修炼方式,最深沉的鄙夷。
这完全违背了道法自然的根本。
他放下茶碗,伸出修长的食指,随意地蘸了蘸碗中剩下的茶水。
而后,以指为笔,以桌为纸,在那油腻的、布满划痕的简陋木桌上,优哉游哉地写画起来。
指尖落下,茶水竟未立刻散开,而是在粗糙的木桌上凝聚成形,化作一行古朴的金色篆文,散发着微不可察的玄妙道韵。
“那红手女人的功法练反了,经脉逆行三寸,导致双手如枯骨,长此以往,寿元必减。”
“若能逆转三寸经络,不仅威力倍增,双手亦可恢复如玉。”
“可惜,她悟性太差。”
写完,赢彻甚至没有再看一眼。
他对着那行水字,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并非凡俗的气息,而是一口蕴含着道韵的“气”。
桌上的水迹瞬间蒸发,化作一道几乎透明的、带着淡淡茶香的水汽,无声无息地飘散开来,精准无比地朝着那个商妇的方向,直扑而去。
……
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