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殿内,空气因那一声威严的“来人”而绷紧。
嬴政的声音还在梁柱间回荡,带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殿门外的宦官连滚带爬地奔了出去,尖锐的传令声划破了咸阳宫的夜色,直奔李斯与蒙毅的府邸。
然而,嬴政的目光,却并未从那片虚空收回。
他刚刚下达了革新秦法的初步决断,胸中那股雷厉风行的燥热尚未平息。可就在此时,那片原本随着他心意已决而开始变得暗淡的金色文字,竟再次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光华流转,之前的字迹如潮水般退去。
新的推演,以一种更加锐利、更加紧迫的姿态,重新烙印在嬴政的视野之中!
解决了内政之疾,这推演的锋芒,竟是直指帝国命脉所在的——兵事!
“秦末无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狠狠砸在嬴政的心头。
他眉头紧锁。
怎么可能?
大秦铁骑横扫六合,军功爵制激励之下,猛将如云,锐士如雨。王翦、蒙武、王贲、蒙恬……哪一个不是能征善战的帅才!
然而,虚空中的金字,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下一行字迹,冷酷地浮现。
“非人才断绝,乃人为压制。”
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
人为压制?
谁?谁敢压制大秦的将才!
不等他想明白,一幅全新的画卷在眼前展开。那不再是冷冰冰的条文,而是一个令人血脉贲张的榜单。
“潜龙榜。”
榜单之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带着一股生猛的、从未被驯服的草莽之气,悍然闯入他的眼帘。
韩信。
彭越。
英布。
……
这些名字,嬴政一个也不认识。他们没有显赫的姓氏,没有蒙恬、王贲那般世代将门的荣耀。
这正是赢彻推演的恐怖之处!
金色的文字继续浮现,如同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大秦强盛外表下,那已经开始腐烂的肌理。
“此等身负将才气运之人,此刻,或为市井游侠,或为亡命之徒,或为乡野鄙夫,皆被视如草芥。”
“大秦军功爵制,立国之基石,然天下已定,战事渐稀。旧有贵族、尸位素餐之勋贵,已然盘根错节,视军功为禁脔,牢牢把持晋升之途。”
“上升通道已然断绝!”
“寒门纵有擎天之才,亦报国无门,只能流落民间,蹉跎岁月!”
轰!
最后一行字,每一个笔画都仿佛燃烧着火焰,灼痛了嬴政的眼睛,也点燃了他心中最深沉的怒火。
“蛀虫!”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嬴政的喉咙深处挤出。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朝堂之上,那些顶着父辈功勋、安享荣华的列侯子弟。他们斗鸡走狗,奢靡享乐,对国事一问三不知,却占据着军中要职。
他想起了那些地方郡县的军队,军官的职位被当地的豪族与旧贵族势力所垄断,变成了一种可以世袭的特权。
他想起了一次又一次的廷议中,那些勋贵们是如何联合起来,反对任何可能触及他们利益的军事改革。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以为的歌舞升平,国泰民安,不过是这些蛀虫为他精心编织的幻梦!他们享受着帝国带来的无上荣光,却在背地里,疯狂地啃食着帝国的根基!
他们通过把持军功爵制,将那些真正渴望建功立业、充满血性的底层军官和寒门子弟,死死地挡在了晋升的大门之外。
长此以往,大秦的军队,将不再是那支虎狼之师。
它会变成一头被养肥、被拔去爪牙的猪!
一旦蒙恬、王贲这些老将凋零,大秦将立刻陷入无将可用的绝境!北方匈奴叩关,南方百越作乱,六国余孽死灰复燃……届时,谁来为帝国执锐披坚?
靠那些只知道享乐的废物吗?!
“朕……竟被这群硕鼠蒙蔽至此!”
嬴政的身体里,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疯狂滋生,瞬间席卷了整座麒麟殿。他紧紧攥着那截断笔,坚硬的木茬刺破掌心,流出的鲜血他却浑然不觉。
那点刺痛,反而让他愈发清醒,愈发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