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我瘫软在冰冷的泥地上,额头抵着粗粝的泥土,泪水混合着污物滑落。掌心贴着地面,钥匙纹身处传来微弱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暖流,可此刻这暖流只让我感到更深的讽刺和寒意。
眼角余光,瞥见了院子角落。
小雨蜷缩在那里,小小的身体紧紧抱着一把染血的砍刀——那是雷烈的刀。刀身沉重,几乎拖到地上,暗红的血污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她就那样抱着刀,远远地看着我,看着趴在地上狼狈呕吐的我。
没有哭喊,没有扑过来。她那双曾经清澈懵懂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复杂到我难以解读的情绪——有残留的恐惧,有深切的迷茫,有一丝本能的依赖,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背叛、被置于更危险境地的、属于孩子的、冰冷的疏离。她看着我的眼神,像看着一个陌生的、危险的……东西。
她抱紧染血砍刀的动作,是那么用力,指节发白。那刀,是“父亲”的,是“安全”的象征,是此刻她唯一能抓住的、与“过去”和“保护”相关的东西。而我,这个她曾叫过“姐姐”,这个“家”现在名义上的主人,却成了带来灾厄和不确定的源头。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卷动院中那层薄薄的、代表超过六十条生命彻底湮灭的灰烬,打着旋,飘过我的眼前,沾上我干裂的嘴唇。
我趴在坟前,在宋尘诀沉默的注视下,在猴子压抑的啜泣中,在小雨那复杂而冰冷的目光里,在满院死寂和灰烬气息的包裹中,继续呕吐,直到吐出的,只有带着血丝的无尽苦涩。
这,就是力量失控的代价。用同伴的鲜血、生命和仅存的信任,书写的代价。
冥诀之家的“家”,在血与火之后,在可怖的力量展露之后,还回得去吗?
我趴在冰冷的泥土上,直到连胆汁都吐不出来,只剩下无休止的干呕和抽搐。喉咙和食道火辣辣地疼,嘴里充斥着铁锈和泥土的腥涩。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内脏移位的钝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掌心的钥匙纹身依旧散发着微弱却固执的暖意,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提醒着我这身不由己的“连接”和它带来的毁灭。
宋尘诀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沉默地站着,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挡住了屋内油灯那点可怜的光。他没有扶我,也没有离开。猴子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从屋里断续传来。而院子角落,小雨抱着那柄染血的砍刀,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冰冷的石像,目光穿透晦暗,落在我身上,又仿佛穿过我,看向了更虚无的所在。
恐惧、疏离、怀疑……这些情绪像实质的冰水,浸泡着我,比地上的寒气更刺骨。我是“江魁月”,但我也是差点杀死所有人的“怪物”。这个认知,比任何外伤都让我痛楚。我甚至不敢去看外婆那座此刻显得无比安静、却又无比恐怖的坟茔。它吞噬了所有敌人,也吞噬了“冥诀之家”原本那点摇摇欲坠的、家的温暖。
我蜷缩起身体,试图抵御从内到外蔓延的冰冷和恶心。自我孤立如同一个不断缩紧的茧,将我层层包裹。我宁愿他们恨我、骂我,甚至赶我走,也好过此刻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目光里的惊惧。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冰冷的孤绝冻僵、溺毙时,一点细微的、怯生生的动静,从侧后方传来。
不是宋尘诀,他依旧立在门前。也不是小雨,她还在角落。
我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用被泪水和污物糊住的视线看去。
是阿九。
那个我们之前从“拾骨会”外围巡逻队手里救下来的、瘦小的男孩。他之前一直跟着许笑笑,帮忙照看小雨,沉默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此刻,他不知何时离开了相对“安全”的屋内,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我旁边。
他身上那件破烂宽大的衣服(不知是雷烈还是谁给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小脸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大,里面清晰地映着恐惧——对外面那场屠杀、对院子里还未散尽的死寂气息、对那座坟、甚至对此刻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我的恐惧。但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一点点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犹豫,和一丝固执的探询。
他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
只是在我旁边,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不是挨得很近,但也不远。他就那么抱着膝盖,学着我的样子(或许他以为这样是“正常”的?),蜷缩着,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然后,过了大概几个呼吸,或者更久,在我以为他只是找一个地方坐下发呆时,他非常非常缓慢地,朝着我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
又是一点点。
直到他瘦小的、穿着单薄衣服的肩膀,轻轻地、试探性地,挨到了我因为呕吐而微微颤抖的手臂。
触碰的瞬间,我浑身一僵。
那触感透过我破烂的袖子和污秽的皮肤传来——是温热的。属于活人的、真实的体温。并不灼热,甚至带着孩子特有的、微微的凉意,但那确实是生命的热度。与他身体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像被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一圈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涟漪,瞬间穿透了包裹我的、厚重的冰冷与自我厌弃的硬壳。
他没有拥抱,没有安慰的言语,甚至没有看我。他只是安静地挨着我坐着,小小的身体传递过来微弱却持续的热量,和他那无法掩饰的、微微的颤抖。
这一个无声的、笨拙的触碰,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我那自以为坚固的、充满罪孽感和自我放逐的茧。没有责备,没有质问,没有恐惧后的逃离(至少此刻没有),只是一个刚刚从地狱边缘被拉回来、自己都惊魂未定的孩子,用他最本能、也可能是唯一能想到的方式——靠近另一个他觉得“或许同类”、此刻看起来同样糟糕透顶的人——来表达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也许是“你看起来也很难过”,也许是“我也很害怕”,也许是“至少现在,我们还在同一个冰冷的地上”。
这微不足道的体温,这沉默的依偎,比任何激昂的辩护或宽容的言辞,都更有力量。它没有抹去我造成的伤害,没有减轻雷烈和许笑笑的伤势,没有让陈青玄回来,但它像一道微光,照进了我自我封闭的黑暗,让我意识到,我并非彻底孤身一人待在罪孽的荒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