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那场惊心动魄的顶撞,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涟漪扩散后,水面似乎恢复了平静,但那沉入水底的巨石,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潭底的格局。
林老太太没有再立刻找三房的麻烦,但那种刻意的、冰冷的忽视,比直接的打骂更让人窒息。早饭是赵氏做的,粗糙的玉米糊糊,分量比往日更少,咸菜也吝啬地只给了一小撮。周氏去端饭时,赵氏眼皮都没抬,鼻腔里哼了一声,把碗顿在灶台上,汤汁溅出少许。
堂屋那边,气氛也有些微妙。林老大沉着脸,匆匆吃完就去了镇上。王氏端着碗,眼神偶尔瞟向偏房方向,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林秀英则毫不避讳地大声抱怨:“二哥家的饭真是越做越难吃,还不如三嫂呢!”换来赵氏一记白眼。
偏房里,气氛沉重而压抑。林晓后半夜到清晨,体温还算稳定,但依旧昏沉,喂水时会吞咽一些,但吃不下任何东西。周氏把刘婶子给的两个鸡蛋偷偷煮了,剥了壳,一点点碾碎了混在温水里,想喂给女儿,林晓也只是勉强咽下几口。
林有根蹲在门口,闷头喝完自己那碗稀薄的糊糊,拿起锄头,像往常一样准备下地。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炕上虚弱的小女儿和满脸憔悴的妻子,又看了一眼坐在炕沿、默默梳理那几株紫珠草的大女儿,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走了出去。
林晚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父亲的沉默反抗已经是突破,不能指望他一夕之间彻底转变。她现在需要做的,是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把计划向前推进。
她手里捏着那株已经有些蔫巴的紫珠草,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刘婶子的话:“能止血、清热……孙老头收……不值什么钱……”
不值钱,但总比没有强。关键是,怎么能让这“不值钱”的东西,变成林晓的救命钱,或者至少,变成改善三房境况的第一块基石?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能让林老太太至少不立刻反对的理由,去采药,去卖钱。
林晓又咳嗽起来,声音闷哑,小脸皱成一团。周氏连忙给她拍背,喂水,眼里是化不开的忧虑。
“娘,”林晚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晓晓的病,光靠挺着,不行。”
周氏手一抖,差点把水碗打翻。“那……那能怎么办?你奶奶她……”
“我们不能全指望奶奶。”林晚打断她,目光坚定,“我们自己想办法。昨天刘婶子说了,这紫珠草,孙大夫收。虽然不值大钱,但后山上有。我去采,晒干了卖给孙大夫,哪怕只能换几个铜板,也能给晓晓抓点正经药,或者买点粮食,给她补补身子。”
周氏愣住了,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采药卖钱?这想法太大胆了。村里不是没人干过,但那多是男人,或者熟悉山路药材的老人家。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家,独自上山采药?还要去跟孙老头打交道卖钱?
“这……这能行吗?山里有野兽,而且你奶……”周氏的担忧写在脸上。
“山脚附近应该还算安全,村里人也常去。我们不深入。”林晚早已想好说辞,“至于奶奶那里……我们不白要家里的东西,自己出力挣钱,给晓晓看病,给家里添补,她就算不高兴,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何况,”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姑不是要定亲了吗?家里正缺钱置办嫁妆。我采药卖的钱,也可以交一部分给奶奶,就当……就当是我这做侄女的一点心意。”
最后这句话,让周氏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用给晓晓看病的钱,去贴补小姑的嫁妆?她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可她也明白,这是唯一可能说动林老太太的理由。在这个家里,任何事情,只有跟林老太太自身的利益挂钩,才有可能得到一丝通融。
“可是……你一个人,娘不放心……”周氏看着女儿瘦弱的身板,眼眶又红了。
“娘,你留在家里照顾晓晓更重要。她离不了人。”林晚语气坚决,“我会小心的。今天我先去山脚附近转转,熟悉一下,不多采,试试看。”
她必须行动起来。等待和哀求换不来任何转机。
主意已定,林晚不再犹豫。她将剩下的紫珠草小心地用破布包好,揣进怀里,又检查了一下背篓和那把生锈的柴刀。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偏房。
院子里,林秀英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摆弄着一根红头绳,看到林晚出来,尤其是看到她背着背篓,立刻来了精神,尖声道:“哟,这是又要去哪野啊?昨天没逛够?”
林晚没理她,径直走到堂屋门口,对着里面提高声音说道:“奶奶,我去后山脚打点猪草,顺便看看有没有能卖钱的草药。采到了,卖了钱,给晓晓抓药,剩下的交给您添补家用。”
堂屋里静了一下,然后传来林老太太冰冷的声音:“打猪草?家里猪都快饿死了,你才知道去?草药?就你?认得什么是草药?别把毒草挖回来,毒死一家人!”
林晚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她不慌不忙地说:“刘婶子早上教了我一种,开紫穗花的,叫紫珠草,孙大夫收。我认得样子,只采这种。就算采不到药,猪草总是要打的。家里猪要是饿瘦了,年底卖不上价,损失的不是咱们全家吗?”
她把“全家”和“损失”咬得稍重。她知道林老太太最在乎实际利益。
果然,里面沉默了片刻。林老太太大概在权衡。让这死丫头去打猪草是应该的,至于采药……采到了能换点钱,虽然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采不到或者采错了,那也是她自己的事,反正家里不损失什么。至于安全?一个赔钱货,死了也就死了,省粮食。
“随你的便!”林老太太终于发话,语气充满不耐烦和讥讽,“有本事你就去采!我倒要看看,你能挣回几个大子儿!别到时候草药没采到,猪草也不够,回来连猪食都没得吃!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耽误了家里的活计,或者惹出什么麻烦,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这就是默许了,尽管充满了恶意和轻视。
林晚不再多说,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林秀英却跳了起来,拦住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眼珠转了转,“你说采药卖钱?卖了钱要交给奶奶添补家用?那你采药的时候,顺便给我摘点山莓回来!要又大又红的!听见没?”她颐指气使,仿佛林晚是她的丫鬟。
林晚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山莓长在更深的山沟里,危险。我只在山脚附近打猪草,采认识的药。摘不到。”
“你!”林秀英没想到她敢拒绝,正要发作,堂屋里传来林老太太的声音:“秀英!跟她啰嗦什么?回来!”
林秀英狠狠瞪了林晚一眼,扭身回了堂屋,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神气什么!赔钱货!”
林晚无视身后的骂声,背着背篓,握紧柴刀,大步走出了林家院子。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偏房里的阴冷,但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她先去了昨天发现紫珠草的那个东侧山坡。白天看得更清楚,那片阳坡地确实不大,岩石缝隙间,稀稀拉拉长着一些紫珠草,但数量远没有她想象的多。她小心地采集,尽量不伤根系,希望它们还能再长。很快,这一小片的紫珠草就被采完了,背篓里铺了薄薄一层,晒干了估计连一两都不到。
果然如刘婶子所说,不值什么钱。靠这个,猴年马月才能攒够给林晓看病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