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家那辆青篷马车,隔了三天,再次停在了林家院门口。
这一次,周管家脸上没了初次来访时那层客套的浅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略带不耐烦的倨傲。周妈妈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小小的记事本和一支毛笔,目光像钩子一样,扫过林家的每一处角落,仿佛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价值几何。
林老爷子、林老太太、林老大早已穿戴整齐(林老大甚至穿了那件只有重要场合才舍得穿的半新绸衫)候在堂屋,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林秀英更是精心打扮过,一身簇新的水红色衣裙(料子是王氏压箱底的,连夜赶制出来),头上插着那支银簪,还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不知从哪儿借来的),脸上扑的粉比上次更厚,努力摆出温婉娇羞的闺秀模样,但眼底的急切和兴奋怎么也藏不住。
“周管家,周妈妈,快请上座,喝茶!”林老大殷勤地让座。
周管家摆摆手,没坐,目光直截了当地落在林老爷子身上:“林老爷子,闲话就不多说了。上次提的事,我们回去禀报了老爷夫人。夫人请人合了八字,”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红纸,随意放在桌上,“八字倒是没什么冲克。夫人说了,既如此,这门亲事便可往下谈。今日我们过来,就是奉夫人之命,想先看看贵府预备的嫁妆单子。”
来了!直奔主题,连寒暄都省了。
林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林老太太更是呼吸一窒。嫁妆单子?他们这几天是凑在一起商量了无数次,也大致盘算了家里能拿出的东西,可那都是口头上的,零零碎碎,不成体统,更没来得及写成正式的、能拿得出手的“单子”。
“这个……周管家,”林老大干咳一声,试图缓和气氛,“嫁妆的事,我们正在紧锣密鼓地筹措,定不会委屈了令府少爷。只是这单子,还需些时日整理……”
“哦?”周管家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贵府嫁女,难道连个预备的章程都没有?夫人可是说了,不看单子,后续的聘礼、婚期,一概免谈。我们周家,不娶空手进门的媳妇。”
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甚至带着侮辱。林老爷子的脸涨红了,林老太太的笑容也挂不住了。林秀英更是脸色一白,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周妈妈适时地添了一把火,她翻开手里的记事本,用笔尖虚点着,慢条斯理地说:“按咱们清河镇的惯例,像样点的人家嫁女,这嫁妆单子,总得有些像样的东西。家具,至少得有一套像样的樟木箱柜、一张拔步床、一套桌椅吧?布料,绫罗绸缎不说多,四季衣裳各两身的料子总得有吧?首饰,金簪银镯、珍珠耳坠,多少得有几件撑场面。还有那压箱底的银子,”她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家人,“怎么也得……二三十两吧?不然,新娘子进了门,打赏下人、应付开销,岂不是捉襟见肘?让人笑话。”
樟木箱柜?拔步床?绫罗绸缎?金银首饰?二三十两压箱银?
每报出一项,林家人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些,对他们这样的农家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林家全部家当加起来,恐怕也凑不齐这一半!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周妈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她那如同敲骨吸髓般的报价声。
林老爷子额头冒汗,林老太太嘴唇哆嗦。林老大脸色铁青,他知道周家要求不低,却没想到高到这种地步。这哪是娶媳妇,分明是买媳妇!可这话他不敢说,得罪了周家,这门亲事就彻底黄了,林秀英嫁入豪门的梦碎,林家攀附上周家的指望也落空。
偏房这边,林晚正拿着木棍,在屋后空地上,用那点灵泉处理过的紫珠草干品,尝试研磨成粉。堂屋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清晰入耳。
她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果然。周家这是明码标价,林家这是打肿脸充胖子。最后这“胖子”的肉,从谁身上刮?不言而喻。
“周管家,周妈妈,”林老太太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讨好和急切,“您说的这些,我们都明白,都在准备!只是……只是家里孩子多,开销大,一时半会儿凑齐这么多现成的东西,确实有些吃力。您看,能不能……缓些时日?或者,有些东西,咱们可以先置办一部分,剩下的,等秀英过了门,我们再慢慢补上?”
“慢慢补?”周管家嗤笑一声,“林老太太,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别绕弯子了。嫁妆是新娘的脸面,也是娘家的诚意。过了门再补?说出去好听吗?周家可丢不起这个人。”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威胁,“夫人也是看重林姑娘,才愿意结这门亲。若是贵府实在为难……镇上李员外家、赵乡绅家,可都有适龄的闺女,托人来打听过呢。”
这是赤裸裸的暗示:你们不干,有的是人愿意!
林秀英急了,扯着林老太太的袖子,带着哭腔:“娘!”
林老太太一咬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猛地站起来:“周管家稍候!单子……我们有!这就去拿来!”说着,她急急转身,冲进了里屋。
林老爷子和林老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和无奈。他们知道林老太太要去干什么——临时拼凑,虚张声势。
果然,不多时,林老太太拿着一张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的红纸出来了。她脸上挤着笑,双手将红纸递给周管家:“您看看,这是咱们预备的,还有些细节正在添置。”
周管家接过来,和周妈妈一起凑头看去。
纸上写着:
“嫁妆单:
一、樟木大衣柜一对(暂定);
二、红漆木箱四口(已有);
三、拔步床一张(待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