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没有在偏房久待。她只是确认了父亲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安抚了一下几近崩溃的母亲和受惊的妹妹,便又重新走了出来,站在了偏房门口那方狭窄的屋檐下。她没有再跪下,只是静静地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冻土中顽强钻出的、带着尖刺的野草,目光穿透逐渐亮起的晨光,望着院门的方向。
她在等。等林老大抓药回来。等一个结果,也等一个……新的开始。
晨雾渐渐散去,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林家院子里的其他人也陆续起来了。林老爷子蹲在堂屋门槛上,吧嗒着早已熄灭的旱烟,眼神躲闪,不敢与林晚对视。林老太太在厨房摔摔打打,锅碗瓢盆碰撞出刺耳的声响,嘴里不停低声咒骂着,隔着一堵墙都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毒。王氏躲在东厢房没出来。林秀英的房门也紧闭着。
二房和四房的人缩在自己屋里,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引火烧身。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诡异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是林老大。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药包,脚步匆匆地进了院子,看也没看站在偏房门外的林晚,径直就要往堂屋走。
“大伯。”林晚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绊住了林老大的脚步。
林老大身形一顿,侧过头,眼神冰冷地扫向她:“药抓回来了,让你娘去煎。”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厌弃,仿佛在打发一个讨嫌的乞丐。
林晚没有动,只是看着他手里的药包,问:“孙大夫开的方子,药都抓全了吗?”
林老大眉头一拧:“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会克扣药钱不成?”他扬了扬药包,“最要紧的止血退热药都在这里了!剩下的,等家里宽裕了再说!”
果然。林晚心中冷笑。她就知道,以林老大和林老太太的秉性,绝不会老老实实把药抓全。必然是拣最便宜的、或者他们认为“必要”的抓一点,敷衍了事。
“孙大夫说,我爹内腑恐有震伤,需要化瘀安神的药。外敷的药粉也快用完了。”林晚缓缓说道,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林老大脸上,“这些,药包里都有吗?”
林老大被她问得有些恼羞成怒:“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药理?!我说有就有!赶紧拿去煎了,少在这里啰嗦!”说着,就要把药包扔过来。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似乎是早起下地的村民,或是听到昨夜风声特意绕路过来“看热闹”的邻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院子里。
“听说林老三摔得可惨了,腿都断了……”
“唉,真是造孽,为了嫁闺女……”
“昨晚好像吵得厉害,林晚那丫头还跪下了?”
“药抓回来了吗?林家肯出钱不?”
“难说,林老太太那抠搜劲儿……”
议论声隐约飘入,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林老大最敏感的神经上。他的脸色更加难看,捏着药包的手指关节泛白。
林晚仿佛没有听到那些议论,她的目光越过林老大,看向了渐渐聚拢在院门外观望的几张熟悉的面孔——有刘婶子,有昨天帮忙抬人的汉子,还有其他一些平日与三房并无深交、此刻却面露同情与好奇的村民。
时机到了。
她没有去接林老大扔过来的药包,而是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了院子中央。晨光照在她身上,照亮了她破烂沾血的衣衫,照亮了她苍白脸上那些新鲜的划伤,也照亮了她眼中那团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她转过身,面向堂屋,也面向院门外那些若隐若现的视线,提高了声音。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平静,不再压抑,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积压了十六年的血泪、屈辱和不甘,汹涌而出!
“爷!奶!大伯!各位叔伯婶娘都在,今天,我林晚,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瞬间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窃窃私语和堂屋里的摔打声。林老爷子愕然抬头,林老太太从厨房冲出来,林老大脸色骤变,院门外的村民也纷纷屏息,伸长了脖子。
“我爹林有根,昨天为了给小姑凑嫁妆,进深山打猎,从陡坡摔下来,腿断了,内伤了,现在躺在那里,生死不知!”林晚指着偏房,眼眶泛红,却不是哭,而是一种极致的悲愤,“孙大夫说了,要用药,要钱,才能救命!可是这个家,我的爷奶,我的大伯,连几百文救命的药钱,都不肯痛快拿出来!还要克扣!还要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