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林德海带着两个族老离开了,围观的村民也在议论纷纷中渐渐散去,但林家院子里那令人窒息的气氛并未缓解,反而因为没了外人的“干扰”,变得更加压抑和紧绷,仿佛暴风雨前短暂的、死寂的宁静。
堂屋的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窥探,也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和算计都锁在了这方狭窄的天地里。林老爷子瘫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只是呆呆地望着屋顶的横梁。林老太太则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无处发泄的困兽,在堂屋里焦躁地来回走动,嘴里不停地、用最低最恶毒的声音诅咒着偏房里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林晚。王氏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林秀英的房门依旧紧闭。
林老大坐在下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像母亲那样咒骂,也没有像父亲那样颓丧,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沉闷的“笃、笃”声,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里正最后那番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让他彻底清醒地意识到,事情已经滑向了一个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
分家。这个词像噩梦一样萦绕在他心头。他绝对不允许!三房虽然现在看起来是累赘,但林有根那身力气,周氏那份任劳任怨,甚至林晚那个突然变得棘手却似乎有点“歪门邪道”本事的丫头,都是可以压榨的价值。更重要的是,一旦分家,就等于承认了林家对三房的不公,等于把他这些年精心维持的“长子风范”、“家族和睦”的假面彻底撕碎!这对他,对明轩的前程,都是致命的打击!
必须把分家这个苗头,掐死在萌芽状态!至少,不能让它以这种“被迫”的、对他不利的方式进行。
他的目光阴鸷地转向偏房方向。问题的关键,在那个突然变得牙尖嘴利、不怕死的侄女身上。
偏房里,气氛同样凝重,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弱希冀和更深的不安。周氏已经按照林晚的吩咐,用林老大后来补抓回来的药,煎好了第一碗汤药。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她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中的林有根半扶起来,一点一点,将温热的药汁喂进他嘴里。许是灵泉残留的生机和药物的共同作用,林有根在吞咽时,喉结有了微弱的滚动,虽然依旧没有清醒,但脸色似乎比之前好看了那么一丝丝。
林晓蜷缩在炕角,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看看昏迷的爹爹,看看忙碌的娘亲,又看看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阿姐。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家里好像天塌了一样,阿姐变得好凶,爷奶大伯也变得好可怕。
林晚靠墙坐着,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周氏用剩下的药草汁液简单清洗包扎过,换上了一件稍微干净些的破旧衣衫。她闭着眼,像是在休息,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显示她内心并不平静。她在复盘,在筹划。里正的介入,暂时逼林家拿出了药钱,也给了“分家”一个合法的议题。但她也清楚,这只是第一步,甚至可能是最轻松的一步。接下来,林家绝对不会坐以待毙,林老大那个伪君子,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挠、打压,甚至……用更阴损的招数。
她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也必须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
“晚儿……”周氏喂完药,看着女儿,欲言又止,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后怕,“今天……你今天太冲动了……分家……那是大事,你爷奶他们,绝对不会同意的……万一……万一他们真的……”她不敢想象被赶出家门的后果。
“娘,”林晚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母亲,“我们不提分家,爹的伤,他们就会尽心治吗?我们继续留在这个家,像以前一样当牛做马,晓晓的病就能好吗?我们就能吃饱穿暖,活得像个人吗?”
周氏被问得哑口无言,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知道女儿说得对,可是……分家,净身出户,她们娘仨带着一个重伤的男人,怎么活?
“放心,娘,”林晚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语气坚定,“天无绝人之路。我既然敢提,就有活下去的办法。现在最要紧的,是爹的伤。药不能停,您得仔细照顾着。其他的,交给我。”
她的镇定感染了周氏,也让旁边竖着耳朵听的林晓稍稍安定了些。
就在这时,堂屋那边传来了响动。林老大独自一人走了过来,站在偏房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那道破旧的门槛,冷冷地看着里面。
“晚丫头,出来一下,有些话,要跟你说。”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周氏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抓住林晚的胳膊。
林晚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示意她安心,然后起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将母亲和妹妹的担忧隔在门内。
院子里,晨光已经大亮,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冰寒。林老大背着手,站在院子中央,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林晚,仿佛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这个侄女。
“晚丫头,”他开口,语气是那种惯常的、带着长辈威严和读书人矜持的调子,“今天早上的事,你太过火了。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揭露家丑,顶撞长辈,甚至提出分家,你知道这在村里会造成多坏的影响吗?你爷奶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刺激。林家的脸面,你不在乎,我这个当大伯的,你爹你娘,还有明轩,还要在乎。”
他先打感情牌和家族利益牌,试图从道义上压制林晚。
林晚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只是等他继续说。
林老大见她没有立刻激烈反应,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语气稍微缓和,带着一丝“语重心长”:“我知道,你爹伤重,你心急。药,家里不是不给,只是需要时间筹措。你何必用那么极端的方式?分家,那是能随便提的吗?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你?不孝!忤逆!你一个姑娘家,背着这样的名声,以后还怎么嫁人?你爹娘的脸往哪儿搁?”
他开始用“名声”和“前程”来施压,试图让林晚退缩。
林晚抬起眼,直视着林老大,目光清澈却冰冷:“大伯,名声和脸面,是靠做出来的,不是靠说出来的,更不是靠压榨亲人、见死不救维持的。我爹现在躺在那儿,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药,不是好听的名声。至于嫁人……”她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嘲弄,“在这个家里,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前程和名声可言吗?我提分家,不是图谋家产,更不是要败坏林家名声。恰恰相反,是为了给林家,也给三房,留最后一点体面。”
林老大眉头一拧:“你什么意思?”
林晚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确保堂屋里的人也能听见:“我的意思很简单。我爹的伤,必须治好,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钱,该林家出。治好之后,我们三房,自愿净身出户,分家单过。不分田,不分地,不分房屋,不分银钱,只要我爹的救命药,和让我们离开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