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鳌岛,碧游宫。
混沌气流无声淌过殿宇,宛若实质的黑金液体,沉重得让空间都泛起褶皱。虚空中,一枚枚凡人无法窥见其万一的玄奥符文,正循着某种至高规律,生灭明暗。
云床之上,通天教主那具自开天以来便亘古不动的圣人之躯,第一次出现了不协调的颤抖。
那并非法力失控。
是源自元神最深处的剧烈痉挛。
他双眸紧闭,眼睑却在高速震颤,泄露了其主内心足以倾覆三十三天的恐怖风暴。
就在方才。
一道意念,无悲无喜,无情无我。
它浩瀚得无法用任何尺度度量,冰冷得足以冻结时空长河。
它直接跨越了碧游宫的所有阵法禁制,跨越了圣人万法不侵的护体玄光,在他的元神之中轰然炸响。
“三清、女娲、接引、准提,速来紫霄宫议事。”
是道祖鸿钧!
通天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本该映照诸天生灭、视万物为刍狗的圣人眼眸,此刻竟被一种近乎癫狂的赤色所填满。
无尽的暴怒。
刺入骨髓的不甘。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不是原来的通天。
他的灵魂,来自一个遥远的、截教早已化为历史尘埃的后世。
就在不久之前,他才在这具至高无上的圣人之躯中醒来,用尽全部心力,艰难地融合了这位天道圣人自开天辟地以来所有的记忆、神通与力量。
他成了新的通天。
也正因如此,他比洪荒中的任何生灵,都更清晰地洞悉鸿钧这一次“议事”背后,那令人窒息的真正目的。
封神大劫!
“既定命运……”
“万仙上榜,截教覆灭……”
这两个词,是两柄淬了世间最恶毒诅咒的尖刀,在他的元神中反复切割、搅动。
咔嚓!
通天紧握双拳,指节根根凸起,骨节发白。纯粹的圣人之力不受控制地逸散,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冲击着四壁。整座由混沌精金铸就的宏伟宫殿,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殿内悬挂的青萍、渔鼓、紫电锤……无数先天法宝、后天灵剑,在这一刻感应到主人的心绪,齐齐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剑鸣,响彻云霄!
一幕幕早已注定的未来,化作最清晰的画面,在他眼前灼烧。
他“看”到了。
四位圣人联手,元始、老子、接引、准提,以四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无上伟力的道,将他引以为傲的万仙大阵,连同他门下万千弟子的血肉与神魂,一同碾为齑粉。
他“看”到了。
大弟子多宝道人,满脸悲愤与不甘,被太清老子以一气化三清的无上神通强行掳走,镇压于八景宫,最终化胡为佛,成了那灵山之上再无半分锐气的多宝如来。
他“看”到了。
金灵圣母、无当圣母、龟灵圣母,他最亲近的几位弟子,在绝望的血战中,或被阐教金仙打碎圣躯,真灵上了那冰冷的榜文;或被西方二圣的宝幢金光度化,从此灵智蒙昧,沦为坐骑。
三霄被元始天尊以大欺小,亲手削去顶上三花,废掉胸中五气,从准圣之尊打落凡尘,最终身死道消,在那封神榜上沦为一串冰冷的名字。
义薄云天的赵公明,在钉头七箭书的恶毒诅咒下,精血干涸,元神溃散,死得不明不白。
一幕幕,一桩桩。
万仙来朝的无上盛景,最终只化为尸山血海。
而他自己……
最终的结局,是被鸿钧亲手召出,一道法旨,将他囚禁于紫霄宫中,永世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圣人颜面,荡然无存。
道统传承,彻底断绝!
“不!”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通天喉咙深处迸发。
那不再是圣人言出法随的低语,而是困兽在绝境中濒死的咆哮!
“吾为通天!吾乃盘古元神所化!吾身负开天功德,高居圣人之位!”
“岂能甘为尔等掌中棋子,任由摆布!”
轰——!
一股纯粹、极致、只为杀伐而生的无上剑意,自他天灵冲霄而起!那剑意并非任何色彩,而是纯粹的“无”,是虚无,是终结!它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灰色光柱,几乎要将金鳌岛上方的天穹,生生撕裂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他恨!
恨鸿钧以身合道后,那绝对的“公平”之下,对亲传弟子的绝对偏心!
恨元始天尊那“顺天应人”旗号下,对“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的刻骨歧视与虚伪面孔!
恨太清老子那看似无为而治之下,对亲兄弟道统的冷酷无情!
他更恨西方那两个为了大兴,可以抛弃一切颜面,不择手段、毫无底线的卑劣教主!
然而。
极致的暴怒宣泄过后,是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无力感。
那股足以斩碎星辰的冲霄剑意,在触碰到冥冥之中某个无形的屏障后,颓然消散。
它不是被击溃,不是被抵挡。
而是被抹去。
被更高层次的规则,从存在层面直接抹除,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他虽是圣人,不死不灭,万劫不磨。
可终究,是在鸿钧所合的“天道”之下的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