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神夏的第三天,上午八点,研究院第七区“规则认知殿堂”。
这是一间完全由流动的暗银色规则线条构成的圆形讲堂,直径超过百米,高三十米,内部没有阶梯,只有上百个悬浮在空中的、由半透明能量构成的“独立思考座”。座位呈环形分布,层层抬高,中心最低处是一个直径十米的暗金色“讲演台”,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缓慢旋转的、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的“知识星图”。
此刻,讲堂内已经坐了七八十人,都穿着神夏的深蓝色研究袍,但袍子边缘绣着不同的派系徽记——有代表“规则编织者”的银线纺锤图案,有代表“能量解析”的金色齿轮,有代表“空间折叠”的银色波纹,也有少数几个边缘空白、显然是新入学的“无派系者”。
王成林坐在讲堂中后排的一个思考座上,墨、百晓、星语、铁手四人分散坐在他周围,呈防御性阵型。镜缩小到巴掌大小,像一枚暗金色的胸针,别在他研究袍左胸口袋边缘,头部镜面微微朝向讲台,智慧光团以最低功率运转,记录着环境信息。
编辑器核心的监测数据,在战术目镜角落平稳跳动,但比在学院时“迟钝”了不少——神夏内部的规则压制,让编辑器核心的所有功能都有约15%的效率衰减。
讲堂前方,讲演台上,站着一个穿着灰白色导师长袍的老者。
他头发稀疏,面容枯槁,眼睛是纯粹的暗灰色,没有瞳孔,只有两个缓慢旋转的、像小漩涡一样的“光点”。手里拄着一根由无数细小骷髅头骨拼接而成的、顶端镶嵌着暗红色宝石的骨杖,杖身表面不断有细微的死亡规则符文在流动、明灭。
编辑器核心的扫描,在触及老者的瞬间,就传来了刺耳的警报,但警报内容被某种更高位格的规则屏障“过滤”了,只能得到最基础的信息:
【目标:未知,死亡序列导师】
【威胁评级:无法评估(存在规则遮蔽)】
【建议:保持距离,避免直接规则接触】
“安静。”
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粗糙的骨头在摩擦。
整个讲堂瞬间寂静。
“今天讲‘亡灵序列的规则根基与存在本质’。”
他抬起骨杖,轻轻点在讲演台表面。
“嗡——”
暗金色的台面,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缓缓“浮”起一具完整的、由纯粹死亡规则构成的、半透明的人形骷髅骨架。
骨架悬浮在讲台上方,缓慢旋转,每一根骨头表面都刻满了细密的死亡符文,符文深处散发着令人灵魂不适的、纯粹的“消亡”与“沉寂”规则波动。
“亡灵序列,根基在于‘死亡规则’。”
老者的骨杖指向骷髅的颅骨。
“死亡规则的特性,是‘终结’,是‘归寂’,是‘存在’的反面。所以亡灵序列者,本质是‘借用’死亡规则的力量,强行赋予‘已死之物’临时的‘伪存在’,让它们以‘亡灵’的形式,继续活动、战斗、直至……再次消亡。”
“这个过程,不可逆,不稳定,且充满风险。因为‘死亡规则’与‘生命规则’天然冲突,与‘创造规则’本质相斥。所以亡灵单位天生脆弱,易被净化,对圣光、生命、创造等序列的抗性极低。这是规则层面的‘本质压制’,无法通过常规手段克服。”
他顿了顿,暗灰色的眼睛扫过讲堂,目光在王成林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传统亡灵学派的应对方式,是‘数量’与‘牺牲’。用海量的低阶亡灵,淹没敌人。用不断的牺牲与替换,维持战线。用更复杂的‘亡灵仪式’和‘死亡献祭’,短暂提升高阶亡灵的战力。这是千百年来验证过的、最‘务实’的路径。”
“但这条路,有极限。亡灵的数量受制于施法者的灵魂强度与规则掌控力。牺牲会不断消耗施法者的‘存在本源’。而‘死亡献祭’……会污染施法者的灵魂,最终导致自我‘亡灵化’,成为没有理智的怪物。”
“所以,亡灵序列,是‘消耗品序列’,是‘过渡序列’,是……‘绝望之路’。”
老者的话,像冰冷的锤子,砸在空气中。
讲堂里一片死寂。
大多数学生都低着头,眼神黯淡,显然被这番“绝望”的论断打击得不轻。少数几个边缘绣着“规则编织者”徽记的学生,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显然对亡灵序列充满轻视。
王成林平静地听着,左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敲,编辑器核心深处,那些碎片,传递来模糊的、充满驳斥意味的意念:
【死亡……不是终结……】
【亡灵……可以‘存在’……】
【林啸当年……就想过……】
他点头,在意识里回应:
“我知道。”
然后,他抬头,看向老者,开口,声音平静,但清晰地传到讲堂每个角落:
“导师,我有一个问题。”
老者的骨杖顿了顿,暗灰色的眼睛转向他。
“说。”
“您刚才说,亡灵序列的根基是‘死亡规则’,而死亡规则与生命、创造等序列本质冲突。所以亡灵单位天生脆弱,易被净化,这是‘规则层面的本质压制’,无法克服。”
“对吗?”
“对。”老者点头。
“那如果,亡灵单位的规则根基,不纯粹是‘死亡’呢?”王成林说,左手抬起,指尖编辑器纹路微微流转,但没有实际释放,只是像演示一样,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简单的、暗金与暗红交织的、像“双螺旋”一样的规则结构。
“如果,亡灵单位的规则结构里,同时包含了‘死亡’、‘生命’、甚至……‘编辑器规则’呢?”
“如果,我们不用‘借用’死亡规则,而是用编辑器规则,将死亡规则与其他规则‘编辑’在一起,形成一个稳定的、具备多种特性的‘复合规则核心’呢?”
“那这样的亡灵单位,还会被‘本质压制’吗?”
讲堂里,一片哗然。
“荒唐!”一个坐在前排、边缘绣着“规则编织者”徽记的银发青年——正是白夜——猛地站起来,转身盯着王成林,暗紫色的眼睛里充满毫不掩饰的讥讽,“死亡规则与生命规则本质冲突,强行编辑在一起,只会引发规则崩溃!这是规则学的基础常识!你连这都不懂?”
“我懂。”王成林平静地看着他,“但‘冲突’不等于‘无法共存’。水与火冲突,但蒸汽就是水与火共存的产物。编辑器规则的作用,就是找到那个‘共存点’,将冲突转化为……‘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