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一剑削平的山巅,切口处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穹之上铅灰色的云海。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剑的余威之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神界。
唐叁脸上的狂傲与不屑,彻底凝固成一尊滑稽的雕塑。
他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剧烈收缩的瞳孔里,只剩下那片凭空消失的山头,以及那道让他神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剑痕。
凡人?
武夫?
这两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词汇,此刻却化作两记无形的耳光,左右开弓,狠狠地抽在他的神王尊严之上,火辣辣地疼。
他手中的海神三叉戟,这件超神器,因主人的心神失守而嗡鸣不休,金色的光芒明灭不定,透出一丝不稳的征兆。
这真的是凡间武夫能拥有的力量?
这股纯粹到极致的剑意,甚至让他这位执掌神界权柄的神王,都感到了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忌惮。
唐叁的心中,那座名为“神王无敌,凡人皆蝼蚁”的信念壁垒,第一次,出现了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裂痕。
而光幕之中,盘点并未因这一剑的震撼而停止。
关于李淳罡的传奇,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
画面流转,光影变幻。
那股斩断山岳的霸道与锋锐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与悔恨。
一段尘封了二十年的真相,被缓缓揭开。
画面里,不再是那个独臂的抠脚老头,而是重回了那个青衫仗剑,风华绝代的春秋剑神。
只是,这位剑神的脸上,再无睥睨天下的傲气,只剩下无尽的温柔与……一丝不易察管的忐忑。
他的面前,站着一位身着绿袍的女子。
她笑靥如花,眼波流转间,仿佛盛满了整个江南的春色。
绿袍儿。
那个让剑神甘愿收敛所有锋芒的女子,那个他此生唯一的挚爱。
然而,一场江湖恩怨,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让这对神仙眷侣,走向了最惨烈的结局。
画面中,大雨倾盆。
李淳罡一剑递出,本是刺向仇敌,却在最后一刻,被那抹决绝的绿色身影挡住。
木马牛,这柄天下第一名剑,穿透了天下第一剑神最爱之人的胸膛。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雨水,混杂着鲜血,染红了青衫。
李淳罡抱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身体,感受着那最后一丝生机的流逝,他那双曾亮过星辰的眸子,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
咔嚓——
他亲手折断了陪伴自己一生的佩剑,木马牛。
剑断,心死。
这位屹立于人间剑道之巅的剑神,道心在挚爱逝去的那一刻,轰然崩塌。
他自愿跌落陆地神仙境,甘愿舍弃一身通天修为,将自己囚禁于北凉王府那暗无天日的听潮亭底。
画地为牢,一画,便是二十年。
这段凄美而绝望的过往,让万界无数生灵为之扼腕,为之叹息。
他们原以为看到的是一尊无情无欲的剑道神祇,此刻才发现,那神祇的面具之下,是一个爱过、错过、悔过、恨过的孤独老人。
他的强大,不再是空洞的符号。
他的落魄,亦有了最沉重的注脚。
光幕的画面,在无数人的唏嘘声中,再度回到了现在。
场景,已不再是大雪坪。
而是广陵江畔。
大雨滂沱,水汽氤氲,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江岸之上,杀气冲天。
数万名身披重甲的精锐士卒,结成森然军阵,冰冷的铁戈与长矛,如同一片钢铁丛林,遥遥指向江心的一叶扁舟。
他们的目标,是船上的北凉世子,徐凤年。
杀机,已然沸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个一直蹲在船头,任由风吹雨打,自顾自抠着脚的独臂老头,李淳罡,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单脚踏在湿滑的船头,身形微晃,那件破旧的羊皮裘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