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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玉带河畔(1 / 2)

江郡国子学,朱墙高耸,飞檐凌云。这座百年学府本是天下文枢,四海英才无不向往。可自从先帝驾崩,新君耽于享乐,朝政渐由俞家外戚把持,学宫里的气氛也悄悄变了味道。看似仍是书香弥漫、弦歌不绝,可空气中却隐隐流动着试探与机锋。四方势力——拥兵自重的藩王、虎视眈眈的胡族,近年都以“求学”为名,将子弟送入此地。国子学,早已成了一方窥探朝堂虚实、暗中较力的棋盘。更有甚者,不少外族举族迁居中原,一些城池渐被称为“侨城”。

江郡元初学宫,乃是前朝元初皇后创立的第一所男女同校的学堂。沉闷的钟声穿透晨雾,恰如洛攸宁此刻的心绪。她独自站在学宫后的玉带河畔,望着墨绿色的河水缓缓东流。水面上漂着几片早凋的黄叶,打了几个旋,便消失在拱桥之下。已是第四个年头了。四年前,她还是个满怀憧憬踏入学堂的小女孩,以为能像兄长们一般,凭读书改变命运。可学宫那道青石门槛,跨进去容易,想要真正被接纳,却是难如登天。

“洛家的女儿?就是那个嫁了个孤儿门户的洛氏之女?”先生们提起她母亲时,语气总带着若有似无的讥诮。

“毫无灵气,资质平平,白白糟蹋了洛家的银钱。”同窗们或背后议论,或当面嗤笑,从无避讳。

洛攸宁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学宫服,袖口已磨出了毛边。母亲总说“节俭是美德”,可她心里明白,家中并非真无钱财,只是那些银两都用在“更紧要”的处所——虽说外祖父与舅舅们顾念亲情,出钱为父母购置了宅院,但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不能因为是血亲便理所当然。母亲常说,外嫁女无论嫁得好坏,都是自己的选择,不该牵累母家。

“要知恩,要努力,莫辜负父母的期盼。”每次送她到学宫门口,母亲总会这般叮嘱。可感恩与努力,换不来同窗的友善,换不来先生的青眼,更换不来课业上哪怕一句褒奖。昨日,李祭酒当众将她的策论掷在地上,冷冷道:“如此粗浅见解,不如归家学些女红,将来许能嫁个寻常人家,休要再肖想士族高门了。”四下里响起压抑的嗤笑。洛攸宁蹲身去捡那散落的纸张时,手指止不住地颤抖。“模样倒还周正,往后许人做个妾室也是出路。”她听见有人低声嗤笑。是啊,她一直如此软弱。母亲教诲,女子当以柔顺为美;父亲训导,顶撞便是不孝;兄长也说,反抗只会招来更大的折辱。十年间,她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将所有委屈生生咽回腹中。可是,玉带河的流水看起来那般温柔,仿佛能包容一切苦痛。洛攸宁向前挪了一小步,鞋尖已悬在河岸边缘。秋风掠过,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

“喂!”

一个清亮的声音猝然从身后响起,明朗得不像这阴郁秋日该有的音色。洛攸宁吓得浑身一颤,脚下本就松动的泥土随之崩塌,她整个人直直向河中坠去!水,比她想象得更刺骨,瞬间淹没了口鼻。洛攸宁不会泅水,惊慌地挣扎,却只是加速了下沉。墨绿的河水灌入耳中,周遭变得模糊而寂静。原来死是这样的……也好,至少不必再面对明日的学宫,面对那些目光……突然,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洛攸宁被猛地拽出水面,空气重新涌入肺腑,激得她剧烈咳嗽起来。那人半拖半抱地将她带向岸边,湿透的学宫服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冷如铁甲。

“好端端的,为何想不开?”

那清亮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以及一丝不解的责备。洛攸宁瘫坐在岸边湿漉漉的草地上,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后怕。她抬起头,看清了救命之人——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同样浑身湿透,墨黑的发丝贴在额前,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滴落。他的眼睛极亮,宛若晴夜星辰,此刻正带着探究的神情望着她。少年身着的并非学宫服饰,而是一袭天青色锦袍,即便被水浸透,仍能看出质地不凡,领口与袖缘用银线绣着简洁的云纹。他腰间本该佩玉之处空空如也,只余一根同样湿透的丝绦。

“我……”洛攸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羞愧将她淹没——不仅轻生未遂,更以如此狼狈之态被陌生人尽收眼底。少年在她身旁随意坐下,毫不介意地上的污湿。

“我叫高寒声,随国子学的先生来此拜访。你呢?叫什么名字?”

洛攸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透的衣袖:“洛……洛攸宁。”“洛攸宁?”

高寒声歪了歪头,“江郡洛家的?”她轻轻点头,等待那熟悉的轻蔑或怜悯。但高寒声只是“哦”了一声,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浸了水的小布袋,倒出两颗湿漉漉的蜜饯。

“吃么?虽泡了水,滋味差些,但总还能吃。”他递过来一颗,自己将另一颗丢进嘴里,随即皱了皱眉,“果然不好吃了。”洛攸宁怔怔地望着躺在他掌心、裹着糖霜的蜜饯,不知该如何回应。

“拿着呀。”高寒声索性拉过她的手,将蜜饯放入她掌心。他的指尖温热,即便刚从冷水中出来。

“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些。我每回挨家里训斥,都偷偷吃这个。”

洛攸宁终于抬起头,仔细端详这个名叫高寒声的少年。他脸上没有怜悯,没有讥诮,甚至没有过多好奇,只是寻常地看着她,仿佛他们并非初遇,而是在某个平淡午后偶然相逢的旧识。

“为何救我?”她轻声问,嗓音有些沙哑。

高寒声挑了挑眉:“见人落水,自然要救。难道眼睁睁看你淹死不成?”他顿了顿,又道,“虽说你看起来像是自己跳下去的。”

洛攸宁的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不过,”高寒声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缓缓流淌的玉带河,“这河水其实不深。你瞧,我站着也不过到胸口。即便我来不及,你自己扑腾几下,也能站住。”洛攸宁顺着他所指望去——确实,河水仅及成年男子胸口深浅。她竟选了一条淹不死人的河寻短见,这发现让她愈发的无地自容。

“我……我不晓得……”她声如蚊蚋。

高寒声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朗,惊起了河边柳梢的一只灰雀。“你可真有意思。”他说,语气里并无恶意,反倒像发现了什么趣事。洛攸宁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继续垂首。湿发贴在脸颊,水珠沿着下巴滑落,滴在紧握的手上。“冷么?”高寒声问,不待她回答便站起身,“走,寻个地方把衣裳弄干。我知道学宫西侧有个废置的亭子,平日少有人去。”

洛攸宁犹豫了,与陌生男子独处,若被学宫之人知晓……

“怕什么?”高寒声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方才连死都不怕,还怕同我去个亭子?”这话戳中了洛攸宁。是啊,她连死都试过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她缓缓起身,湿透的裙裾沉沉地贴在腿上。高寒声已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见她未跟上,便停下等候。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学宫后园幽静的小径上。午后学宫人迹稀少,多数学生或在斋舍歇息,或在温习课业。偶有几位先生经过,高寒声皆从容行礼问好。对方见他衣着不俗,也俱颔首回应,竟无人出声盘问。果然,西侧真有一座半荒废的亭子,匾额字迹漫漶不清,亭内石桌石凳尚算完好,只积了层薄灰。亭周树木掩映,颇为隐蔽。“你等着,我去寻些干柴来。”高寒声说着便要离开。

“不、不必……”洛攸宁忙道。

“生火会惹人注意的。”高寒声略一思忖,点点头:“也是。”他脱下外袍,用力拧了拧水,铺在石凳上,“坐这儿吧,日头晒着,一会儿便干了。”洛攸宁迟疑着坐下,高寒声则在对面石凳坐了,也将自己的外袍铺开晾晒。秋日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斑斑驳驳地落在两人身上,带来些许暖意。寂静在亭中弥漫,唯有风吹叶片的沙沙声,与远处隐约飘来的诵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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