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过后,国子学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学子们照常读书习礼,可看向洛凌、洛承,尤其是偶尔来探望兄长的叶攸宁的目光,却复杂了许多——那里面有同情,有好奇,有审视,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洛家二公子与青楼女子纠缠不清、气病萧郡主的事,早已成了京城里最热闹的谈资,自然也在这最高学府中流传开来。
叶攸宁沉默了不少。她依旧乖巧,却不见了往日的活泼。她开始有意避开人群,不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跟在萧羽身边跑跳,因为总能听见那些压低的私语,关于她二哥的“风流”,关于洛家“门风”的议论。她为萧姐姐感到不平,也为家门蒙羞而难过,心里对那个叫绮青萝的胡姬更是生出了单纯的厌恶。她想不明白,二哥怎么会为了那样一个女子,放弃那么好萧姐姐,还把全家拖进这样的泥潭里。
洛凌还是那副开朗没心机的样子,但他也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异样眼光。他只是困惑:二哥的事,怎么就影响到了自己和弟弟妹妹在学堂里的处境?他试着像往常一样和人交往,却发现一些原本熟络的同窗,态度忽然冷淡疏远起来。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当是过年久了大家生分。
洛承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心思敏锐,比洛凌和攸宁更懂得何谓世态炎凉。他不动声色,依旧安静读书。直到一次策论课上,有人含沙射影议论“某些子弟德行有亏,不堪为国之栋梁”时,他才再次“出手”。他没有直接驳斥,而是引经据典,论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内在联系,强调“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贵在“过而能改”,以及“不以一眚掩大德”的道理。他言辞犀利,逻辑缜密,既守住了洛家的尊严,又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格局与思辨,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讪讪地闭了嘴。
这些日子,萧羽反倒不怎么亲近叶攸宁了,而是常常跟在洛承身边请教功课。
一次骑射课上,洛承的同窗、藩王之侄付永,凭借精湛的骑术,在赛马时几次三番以惊险的距离贴身超越洛四。马蹄溅起的泥点弄脏了洛四的衣袍,那份凌厉的压制感,激起了洛四骨子里的不服输。两人在场上你追我赶,气氛紧张得让围观者屏息。
洛承这份临危不乱、借力打力的心智,让付永感到了威胁,也……催生了一种更强烈的、想要将其掌控或摧毁的欲望。
萧羽恰巧经过,见状不管不顾地策马冲入两人之间,隔开了付永,扬声喊道:“付世子!骑射切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小羽!不得无礼,退下!”洛承拦下气势汹汹的萧羽,转头对付永致歉:“对不住,付世子,舍弟失礼了。”
“洛四哥!”萧羽不服。
付永勒住马,看着挡在洛四身前、一脸义愤的萧羽,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他既享受洛承因他而起的情绪波动,又厌恶这波动是为了维护旁人。他冷冷瞥了洛承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能躲到几时”,随即一言不发,驱马离去。
洛四望着付永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身前为自己出头的萧羽,心情复杂。他不需要这样的保护,自信能够应对,可萧羽那纯粹的维护,又让他心头一暖。而付永最后那一眼,让他心中的弦绷得更紧了。
年关前的这场风波,终究还是波及了朝堂。
萧国公近年因丧子之痛和年迈,已少问朝政,但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影响力犹在。萧郡主回府病倒的消息,让国公府对洛家的不满达到了顶点。虽碍于皇室颜面和洛家往日军功,未曾明面发作,但暗地里的打压已然开始。
几份原该由洛文经手的军中事务,被以“年轻尚需磨砺”为由转交他人。一些与洛家关系密切的将领,在升迁调配上遇到了无形阻力。更有御史风闻奏事,虽未点名,却含沙射影地弹劾“某些将门子弟行为不检,恐难当大任”,矛头直指洛文。
洛文的父亲回京述职后闻知此事,震怒异常,当即斥责洛文,命他立刻处置好绮青萝,向国公府请罪,尽力挽回婚约。然而洛文却像铁了心,言辞恳切却态度坚决,表示愿承担一切后果,绝不抛弃绮青萝和她腹中孩儿。他甚至提出,若家族不容,他愿自请除族,带绮青萝远走他乡。
洛府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洛文被禁足在自己院中,除了上朝不得随意出入。绮青萝则被严密看管在偏院,待遇不差,但行动受限,形同软禁。洛文几次想去探看,都被家中护卫拦下,父子、兄弟间的关系降至冰点。
叶攸宁自祠堂争执后,便不再主动与洛文说话。每次看见二哥,她就想起萧郡主苍白的脸,然后气鼓鼓地扭开头。洛凌想居中调解,可他单纯的劝和话语,在洛文的固执和叶攸宁的委屈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洛承更加沉默。他除了去国子学,大多时间都待在书房,或陪伴情绪低落的攸宁。他冷眼观察着府内的人情冷暖,分析着朝堂动向,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他试图与洛文深谈,但洛文仿佛将自己封闭了起来,除了重申对绮青萝的“真情”,不愿多言。洛承敏锐地感觉到,二哥并非完全看不清局势,而是陷入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状态,仿佛要通过坚持这段不被认可的感情,来证明什么,或者说,反抗什么。
偏院里的绮青萝,依旧是那副柔弱无助、思念情郎的模样,对着送饭的婆子垂泪,偶尔“不经意”流露出对洛文的担忧与深情。然而,在无人注视的角落,她妖艳的脸上会迅速掠过一丝算计与冰冷。
年后的日子对洛家而言,如同从暖春骤入严冬。学堂里的异样目光,朝堂上的暗流汹涌,家中的压抑争吵,都像无形的枷锁缠绕着每个人。洛文在情义与家族间痛苦挣扎;叶攸宁第一次在单纯的世界里尝到世事的复杂与无奈;洛凌仍试图用阳光驱散阴霾,却感力不从心;而洛承,则在静默中敏锐地捕捉着危机信号,思索着破局的可能。风暴并未停歇,反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积蓄着更猛烈的力量。
对叶攸宁来说,这段日子尤其难熬。她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可以肆意跟在兄长身后跑跳的小丫头了。家族的阴霾、二哥的执迷、旁人的指点,都让她感到压抑和困惑。她单纯的心装不下这许多复杂,只觉得胸口发闷,笑容也少了。
这日午后,她独自躲在国子学花园最僻静的角落,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望着刚抽新芽的柳条发呆,眼圈微红。
“攸宁师妹?”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攸宁一惊,慌忙回头,只见一人身着月白长衫,眉目温润,气质儒雅,正是曾在藏书阁有过一面之缘的冉师兄。他手持书卷,似是路过,看到她微红的眼眶,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冉师兄……”叶攸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擦了擦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