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那山呼海啸般的狂热余温,尚未从江都总舵的空气中彻底散去。
夜已深。
血腥气被晚风吹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暴雨将至前的压抑。
天下会初立,四堂的架构搭建了起来,但寇仲深知,这只是一个粗糙的,甚至可以说简陋的草台班子。
尤其是风堂。
他将掌管情报与戒律的重任交给了傅君婥,但这背后潜藏的难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傅君婥,一个高句丽人,在江都,在中原,毫无根基。
让她在短时间内撑起一个覆盖全城乃至更广地域的情报网络,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在这个乱世,没有情报,就等于自戳双目,自断双耳。
是彻头彻尾的瞎子和聋子。
总舵,密室。
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寇仲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仿佛在叩问着这深沉的夜。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主上,您找我。”
傅君婥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困惑。
白日里那份冰冷的兴奋沉淀下来后,便是如山般的压力。
寇仲的目光从跳动的火焰上移开,落在她的身上,眼神平静,却有着洞穿人心的力量。
“风堂,你打算怎么做?”
他没有丝毫迂回,开门见山。
傅君婥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滞。
这正是她辗转反侧,心乱如麻的根源。
她抬起头,迎着寇仲的视线,坦然道:“属下正为此事发愁。”
“属下……属下正打算从海沙帮和巨鲲帮的旧部中,挑选一些头脑机灵、手脚麻利的人手,先将江都城内的消息渠道建立起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这只是一个权宜之计。
那些人,忠诚堪忧,能力有限。
“太慢了。”
寇仲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也太脏了。”
他直接否决了她的方案,没有留半分余地。
傅君婥的呼吸一顿。
寇仲缓缓站起身,在狭小的密室中踱步。他身上的压迫感,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弥漫开来,挤压着室内的空气。
“海沙帮所谓的情报,充其量只是市井闲汉的斗殴,码头苦力的纷争。”
“我要的,不是这些。”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我要的,是能监察天下的鹰犬!”
寇仲停下脚步,转过身,烛火在他的眼底深处,燃起两点森然的寒芒。
“我要效仿先秦,成立一个超越这个时代所有想象的特务机构。”
“它的职能,将用于刺探、暗杀、策反、监察……它将是我手中最锋利、最隐秘,也是最不为人知的一把刀。”
傅君婥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寇仲,仿佛要将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刻进脑海。
寇仲一字一顿,吐出了两个字。
“罗网!”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密室内的烛火都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傅君-婥的脑中,轰然作响。
寇仲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在她的耳边回荡。
“天罗地网,无所不包!”
这八个字,如同八柄重锤,狠狠砸在傅君婥的心神之上!
她浑身巨震,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让她几乎无法维持单膝跪地的姿势。
这是一个何等狂妄,何等恐怖的名字!
“罗网,独立于天下会四堂之外,不受任何人节制。”
“它只对我一人负责。”
寇仲的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傅君婥的眼底。
“而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