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情。
以及,比同情更深邃的寒意。
他看着静默者文明那孤注一掷的举动,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看到了那个向宇宙发射红岸信号的,愚蠢而又天真的人类。
他们都犯了同一个错误。
他们都傲慢地假设,宇宙中的所有强大存在,都必然是理性的,是可以被逻辑和利益所衡量的。
三体人虽然残酷,但他们至少可以被理解。思维的透明,让他们的一切行为都有迹可循。他们甚至可以被威慑,可以在“同归于尽”的逻辑下达成脆弱的平衡。
但屏幕上那些东西……
那些索林原虫,它们的大脑中根本不存在“交流”这个模块。
它们没有外交官。
没有翻译器。
没有怜悯。
它们只是饿了。
对于这支纯粹为了吞噬而生的族群来说,静默者文明耗尽全部心力发出的问候,不过是即将被端上餐桌的面包,在烤箱里发出的、毫无意义的滋滋声。
在它们的逻辑里,没有人会跟桌上的面包进行外交对话。
地球。
湖边。
罗辑指间的烟头已经燃尽。
灼热的痛感沿着神经末梢传入大脑,但他却浑然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死死地钉在那块巨大的虚拟屏幕上。
他看着那道象征着智慧与沟通的光束,射向那片活体构成的黑暗星云。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极度悲凉的、自嘲的笑。
黑暗森林。
他穷尽一生构建的,被两个文明奉为圭臬的宇宙社会学理论,在这一刻,被证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黑暗森林法则能够成立,有一个最基本的前提。
猎人与猎人之间,必须存在猜疑链。
而猜疑链的产生,必须建立在双方都具备对等的智慧,并且能够进行某种形式的逻辑博弈。
可如果……
如果森林里冲进来一个根本不跟你博弈的存在呢?
它的眼中没有猎人,也没有藏匿者。
只有食客,和食物。
它不需要猜疑你是否会开枪,因为它唯一要做的,就是张开嘴,把你吃掉。
猜疑?
那是食物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巨幕的镜头,给到了虫群的特写。
那道由静默者文明发出的、承载着他们最后希望的信号,穿过了虫群。
那象征着数学、物理与艺术的智慧之光,在那片由甲壳、利爪和复眼构成的舰队中,没有激起任何一丝涟漪。
没有任何一只索林原虫因此产生片刻的停顿。
没有任何一个生物信号因此发生哪怕最微弱的改变。
它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那颗富含水分、蛋白质与稳定地核能源的巨大球体。
那是它们的晚餐。
镜头拉近。
无数虫子的头部开始变化。它们那螺旋状的、布满了层层叠叠环状利齿的口器,缓缓张开。
在漆黑的真空中,大量充满了强腐蚀性消化酶的唾液,从它们的口器中分泌出来。
那些液体在接触到极度深寒的太空环境后,没有消散,而是在瞬间凝结成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冰晶。
那些冰晶折射着远方恒星的光芒,散发出一种妖异而又致命的美感。
那是毁灭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