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沉重,规律,却又带着森严仪仗的脚步声。
并非狱卒巡逻时的散漫,更不是犯人临刑前的拖沓。
那声音整齐划一,金属与石板的每一次碰撞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仿佛一支军队正在开赴战场。
不,不是战场。
是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这大秦死牢的最深处而来。
叶白眼底的剑芒彻底敛去,整个人重新融入了石室的黑暗,气息沉寂得同一块顽石。
他的剑意却早已破开牢笼的束缚,化作无形的感知触须,沿着冰冷潮湿的石壁一路逆流而上,将外界的一切动静清晰无比地映入脑海。
他“看”到了。
一行人,正押送着一个戴着沉重枷锁的身影,一步步,踏入这绝望的深渊。
为首者,身着秦廷尉的官服,步履沉稳,面容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但叶白能感知到那官服之下,翻涌的、极力压抑的复杂情绪。
那是李斯。
而被他与一众精锐卫士押送在中央的那个人……
纵然身披枷锁,步履之间却依旧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雅致。
那不是装出来的镇定,而是源于骨子里的高贵与洞悉世情的智慧。
韩国九公子。
韩非。
叶白心中波澜不惊,他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幕。
这并非命运齿轮的转动。
这是有人,亲手将一个足以动摇整个大秦根基的大麻烦,送到了他这头绝世凶兽的嘴边。
……
秦王政十四年,秋。
咸阳的天空阴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阙之上,一场足以改变七国命运的暴雨,正在酝酿。
廷尉府那扇象征着秦法威严的厚重铜门,在“嘎吱”的刺耳声中缓缓开启。
雨丝开始飘落,细密如针,敲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冰冷的水雾。
一辆马车缓缓驶入。
车身朴素,未有任何华丽的纹饰,却选用上等的古木打造,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内敛的古雅气息。
这辆马车,与这阴森肃杀的廷尉府显得格格不入。
车帘掀开,一人从中走出。
他身着一袭略显陈旧的儒衫,身形清瘦,面容俊雅,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看透世事的洒脱,也有身不由己的玩世不恭。
他就是韩非。
那个以法家之学名满天下,让秦王嬴政发出“寡人得见此人,死而无憾”之感慨的绝世大才。
此刻,咸阳城内,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这座大秦最恐怖的牢狱。
外界的传言早已甚嚣尘上。
秦王嫉其才华,欲杀之。
同门师兄李斯妒其锋芒,欲除之。
但只有韩非自己清楚,在这波谲云诡,杀机四伏的咸阳城,这座人人闻之色变的廷尉死牢,反而可能是他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卫士,落在了那个站在台阶上,静静等待着他的男人身上。
大秦廷尉,李斯。
“非,见过李兄。”
韩非走下马车,脚下溅起一圈水花,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礼节。
李斯的面容隐藏在官帽的阴影下,看不真切。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与韩非,师出同门,皆为荀子高徒。
昔日兰陵城同窗论道,何等意气风发。
如今咸阳城下,一人为阶下囚,一人为执法官。
世事之讽刺,莫过于此。
“韩非。”
李斯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挥了挥手,那是一个充满了无力感的动作。
“既然你执意入狱,那就去第十八层吧。”
此言一出,周围的几名廷尉府官吏脸色皆是一变。
死牢十八层!
那不是关押寻常犯人的地方,那是为整个七国最穷凶极恶、最位高权重的敌人所准备的坟墓!
一旦进去,便再无重见天日之可能。
韩非脸上的笑意不变,他只是对着李斯,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礼,是谢昔日同窗之谊,也是……诀别。
沉重的镣铐被扣在了他的手腕与脚踝上,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一路蔓延到心脏。
卫士们左右夹持,将他押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