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杖坠地的脆响,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玄慈方丈踉跄后退,若非身后达摩院首座玄寂及时伸手扶住,几乎要跌坐在地。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烈北辰那句石破天惊的质问,不仅击碎了他维持了三十年的心理防线,更似乎勾起了某些被刻意遗忘、或不敢深究的细节。
“面……面具……”玄慈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哪张面具……刽子手……”
台下群雄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智光大师、赵钱孙等人也皱起眉头,显然“面具”之说,并非他们当年所知。
烈北辰紧紧盯着玄慈,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继续沉声道:“玄慈方丈,三十年前你率众拦截,是出于侠义之心,还是受人蒙蔽,接到了虚假的情报,误以为我父母是意图南下作乱的契丹探子?!”
“虚假……情报……”玄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清明,“不错……不错!当年……老衲确是接到密报,称有北溟‘金阳部’王族高手,携南朝边防布阵图,欲南下与内应交接……事关重大,宁可信其有,老衲才……才仓促召集人手,前往拦截……”
他终于说出了与之前“契丹高手借道访友”略有不同的版本!这细微差别,却可能意味着天壤之别!
“密报从何而来?”烈北辰踏前一步,气势迫人,“何人传递?内容细节如何?方丈可曾核实?!”
玄慈痛苦地闭上眼:“密报……是匿名的,以飞箭传书射入菩提院……笔迹无从查考。内容……言之凿凿,提及烈远山夫妇姓名、武功特征、携带之物……老衲当时……一心只想阻止图纸外泄,未免打草惊蛇,未曾……未曾深入核实……”
“那便是了!”烈北辰声如寒铁,“一封来历不明的匿名密报,便让方丈你率众截杀,酿成数十条人命的惨案!而事后,这‘布阵图’何在?可曾寻到?若无布阵图,那密报所言,岂非全是子虚乌有,刻意构陷?!”
一连串质问,如同重锤,砸得玄慈哑口无言,额角渗出冷汗。三十年来,他沉浸在误杀无辜的愧疚中,却从未如此尖锐地去反思事件的起因!此刻被烈北辰点破,那深埋的疑窦如毒草般疯长。
智光大师脸色也变了:“玄慈师兄,当年你只说拦截契丹高手,并未提及什么布阵图啊!”
谭公谭婆、赵钱孙等人也露出惊疑不定之色。若真是有人用假情报设局,那他们当年参与截杀,岂不是也成了他人手中刀?
“哈哈哈!”一声嘶哑难听的大笑突兀响起,厉寒川越众而出,冰蓝眼眸充满怨毒,“烈北辰!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你是契丹孽种的事实!玄慈方丈当年有无被蒙蔽,与你杀马副帮主、隐瞒身份窃据我汉人帮派有何干系?休要转移话题!”
“不错!”全冠清也跳出来帮腔,“烈北辰,今日英雄大会,是公审你这契丹奸细!玄慈方丈纵有不是,也是被你契丹人所害!你休想混淆视听!”
他们试图将焦点拉回“契丹血脉”上。
然而,烈北辰根本不理他们,只是死死盯着玄慈:“方丈!那传递假情报、害死数十条性命、更让我父母蒙冤惨死、令我自幼孤苦的幕后黑手,你可知是谁?!这三十年来,你可曾追查?!”
玄慈方丈身躯剧震,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似想说什么,却终究化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悔恨与疲惫的叹息。
他缓缓推开搀扶他的玄寂,踉跄着向前几步,竟对着台下黑压压的群雄,缓缓屈膝——
噗通!
这位德高望重、执掌菩提院数十年的玄慈方丈,竟当众跪了下来!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啊……”老泪,从这位高僧眼中潸然而下,“烈施主所言……句句如刀,刺得老衲……无地自容。三十年来,老衲只知愧疚于误杀,却从未深思背后阴谋……是老衲愚钝,更是老衲……怯懦,不敢深究那可能存在的恐怖黑手……以至于让真凶逍遥,让烈施主蒙冤,更让马副帮主……因此疑案而遭不测……”
他抬起头,涕泪纵横,声音却带着一种认罪后的释然与决绝:“一切罪孽,皆源于老衲。老衲……愿承担所有责罚,以死……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