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一种……轻微而有节奏的晃动感。
然后是嗅觉。
一股浓郁的、混杂着草木清香与药材苦涩的味道,钻入鼻腔。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晃晃悠悠的藤条担架上,双手双脚被藤蔓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而整个担架,被挂在了两棵大树之间,离地半米。
他就像一个被悬挂起来等待风干的腊肉。
在他的正前方不远处,陆铭正蹲在一个小小的、便携式的小火炉旁。
炉火上,架着一个行军锅。
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一锅不知名的草药,那奇异的香气,正是从这里飘来。
陆铭拿着一根削好的木棍,正在锅里轻轻搅动,神情专注,姿态悠闲,仿佛不是在危机四伏的战场,而是在自家后院熬制一锅养生靓汤。
屈辱。
愤怒。
难以置信。
无数种情绪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冲垮了毒牙的理智。
“陆铭!”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你这个王八蛋!有本事放我下来!我们正面单挑!”
陆铭闻声,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也没有面对失败者的轻蔑,反而透着一种……一种老中医看待一个不听话、瞎折腾的顽固病人的慈祥。
他放下木棍,站起身,走到毒牙面前。
他伸出手,非常自然地,将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了毒牙手腕的脉搏上。
“嘘……”
陆铭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喊,冷静一点。你刚刚经历过强烈的应激反应,现在肝火上亢,气血逆行。我给你注射的生物碱还没从中枢神经系统完全代谢掉,这么大喊大叫,很容易引起心肌缺血,严重了会猝死。”
毒牙被他这番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猝死?老子他妈的现在只想跟你同归于尽!
陆铭却像是没看到他那要吃人的眼神,转身回到火炉边,从锅里舀出一勺深绿色的、散发着浓重苦味的药汁,用一个木勺盛着,非常自然地递到了毒牙嘴边。
“来,别闹脾气。这是我刚采的清热解毒草,能帮你清心降火,稳定神经。喝了,对你身体有好处。”
毒牙看着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深绿色药汁,看着陆铭那诚挚到看不出半点虚假的眼神,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寸寸崩塌。
耻辱!
这是比任何严刑拷打、任何言语羞辱都更加彻底的耻辱!
他在境外战场上被子弹打穿过肺叶,被俘虏后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但他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的人格和尊严被碾得粉碎。
他不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他不是一个需要被严加看管的俘虏。
在陆铭眼里,他只是一个……需要按时吃药的“病号”。
这种被完全掌控、甚至连最原始的愤怒都被对方视为一种“病理反应”的感觉,让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一股热流涌上眼眶。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毒牙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
陆铭看着他这副模样,认真地思索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被捆住的肩膀,语气诚恳得像是在给朋友提建议。
“毒牙队长,说真的,我观察你很久了。”
“你的步态,特别是高强度奔跑和急停的时候,左腿膝盖有明显的受力偏移。这是陈旧性损伤的典型特征,应该是长期高压潜水,关节受寒导致的滑囊炎和韧带劳损。”
“等这次演习回去了,记得去军区总院挂个骨科,找我父亲,或者我爷爷给你看看。他们是这方面的专家。要是再这么高强度练下去,不出三年,你这条腿,得废。”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传来了螺旋桨的轰鸣声。
支援部队终于赶到了。
当利刃和海蛇的其他士兵,通过绳降落到这片林间空地时,所有人都被眼前诡异的一幕惊得停住了脚步。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丛林里,他们那传说中的、战无不胜的“海蛇”,像一串串风干的腊肠,被挂在树上。
而在空地中央,一个年轻人,正蹲在地上,给他们被俘的队长“喂药”。
而他们的队长,那个以铁血和强硬著称的“毒牙”,正流着眼泪,默默地听着对方分析自己的病情。
整个丛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从此以后,一个响亮的绰号,在全军区不胫而走。
鬼医。
一支军队里,开始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你可以得罪阎王,因为阎王只管收走你的命。
但你千万别惹那个姓陆的军医,因为他能让你活着,清清楚楚地感受,什么叫“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