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最后一线天光,被流淌的灰雾吸吮殆尽。
远处那人影转身的动作缓慢得近乎诡异,仿佛一帧一帧延迟播放的影像。深色的衣服在灰白背景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剪影,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一道视线,穿透逐渐浓重的暮色,落在三人身上。
赵铁军的手已经按在了后腰的硬物上,身体微侧,将陈远和林晚晴挡在身后。“待在车里别动。”他低声道,但自己却向前缓缓挪了一步。
就在那人影即将完全转过身来的刹那——
“呼——”
一阵凭空而起的、带着浓重湿气的冷风,卷起地面的尘土和枯叶,猛地扑向加油站。风声凄厉,瞬间遮蔽了视线。陈远下意识抬手遮挡,手腕内侧那微热的印记骤然变得刺痛。
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两三秒,风停尘落。
再望向那片倒塌的围墙时,人影已经消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暮色与雾气联手制造的幻觉。
“不见了……”林晚晴轻声说,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那个黄铜小罗盘。罗盘的指针此刻正微微颤动着,指向人影消失的位置,但并未剧烈偏转。
“不是活人。”赵铁军脸色凝重地走回车边,“活人没那个气息,也没那个消失法。可能是游荡的残念,被灰雾吸引过来的。也可能……是‘里面’的东西,在向外‘看’。”
他拉开车门:“今晚不进去了。这雾邪性,晚上进去等于送死。找个地方落脚,天亮再说。”
他们在距离灰雾区五公里外的一个小镇招待所住下。房间老旧,但还算干净。赵铁军和林晚晴分别住在陈远隔壁和对门。
深夜,陈远独自在房间里,摊开爷爷的笔记和洪钧给的小册子,对照研究。笔记上关于“灰雾区”和“定魂墨线”的记载依然简略,但结合小册子里关于“区域性认知干扰”和“能量迷雾”的描述,他有了大致概念:红光纺织厂区域的灰雾,很可能是一种持续性的、能干扰感知甚至扭曲记忆的“边界裂隙”表现。而定魂墨线,顾名思义,应该是用来“锁定”地脉或某种能量流动,使其恢复稳定的镇物。
他尝试感应笔记,希望能像之前触发癸未楼信息一样,获得更多提示。但除了翻阅时纸张的微热,并无异状。或许因为辨阴铜钱已毁,他与笔记之间那种初级的“沟通”桥梁减弱了。
他抚摸着左手手腕上那几乎看不见的圆形印记。除了在靠近灰雾时偶有微热或刺痛,它没有其他反应。这印记是铜钱碎裂的残留,还是一个……新的、尚未被理解的开端?
疲惫袭来,他刚合上眼,一阵极其微弱、仿佛从极遥远地方飘来的声音,钻入耳中。
是唱戏的声音。
咿咿呀呀,曲调婉转又凄凉,用的是他听不懂的古老戏腔。唱词模糊,但其中反复出现的“血染江……锁孤魂……”几个字,却异常清晰。声音忽左忽右,时近时远,仿佛就在房间外走廊尽头,又仿佛来自窗外灰雾区的方向。
笔记警告:“若闻戏腔,切莫应腔。”
陈远立刻屏住呼吸,心中默念赵铁军教过的静心口诀,同时右手紧握笔记。声音持续了约半分钟,渐渐微弱,最终消散在夜色里。
他睁开眼,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这不是幻听。灰雾区的影响范围,比他想象的更大。
第二天清晨,天色阴沉。三人再次来到灰雾区外围。白天的雾气看起来稀薄了许多,能见度有所提升,至少能看到最近几栋废弃厂房的轮廓,锈蚀的钢铁框架如同巨兽的骨骸。
“跟紧,别离开视线范围。”赵铁军分发着东西:每人一个口罩(浸泡过特制药液,能一定程度过滤有害物质和“阴晦”)、一小袋盐混合朱砂的混合物(应急撒出)、以及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刻着简易符文的桃木小片。
“灰雾可能致幻,干扰方向感。如果感觉不对,立刻咬破舌尖,用痛感唤醒自己,或者捏碎桃木片,我会有所感应。”赵铁军严肃叮嘱,“我们的目标首先是红光厂主厂房,根据老地图,那里是厂区核心,也是最可能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进去后,小林注意记录环境和异常,陈远你感受笔记和印记的反应。一旦找到类似‘定魂墨线’的线索或物品,不要轻易触碰,先通知我。”
三人戴上口罩,踏入灰雾。
雾气触及皮肤的瞬间,陈远感到一种细微的、仿佛静电般的麻痒。视野变得灰蒙蒙的,声音似乎也被吸收,脚步声显得沉闷。空气潮湿阴冷,带着铁锈、机油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纺织品腐烂的味道。
手腕的印记微微发热。背包里的笔记,也传来持续的、稳定的温热感,像一块暖玉。
最初的几百米还算顺利。穿过倒塌的大门,沿着破碎的水泥路前行。路旁是荒废的车间、仓库,窗户破碎,里面漆黑一片。偶尔能看到一些早已锈成一团的机器残骸。
林晚晴不时停下,用相机拍摄建筑结构,在小本子上记录。赵铁军则警惕地观察四周,手里握着一个改良过的、能探测异常能量波动的老式怀表式仪器,指针偶有跳动,但幅度不大。
变化发生在他们接近主厂房时。
雾气似乎浓了一些。周围的景物开始出现重影,明明是静止的厂房轮廓,眼角余光却觉得它在微微蠕动。陈远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耳边似乎有极细碎的、许多人同时低声说话的声音,但仔细听又什么都没有。
“小心,能量读数在升高。”赵铁军看着仪器,眉头紧锁,“集中精神,别被干扰。”
主厂房是一座巨大的、红砖砌成的建筑,部分屋顶已经坍塌。巨大的铁门歪斜地开着,里面一片深邃的黑暗。
就在他们准备进入时,林晚晴忽然指着厂房侧面一处半坍塌的附属建筑:“你们看那里……墙上,是不是有字?”
那面斑驳的红砖墙上,确实用某种深色的、像油漆又像干涸血液的东西,涂抹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不要相信你记得的!”
“它在雾里看着!”
“墨……线……断了……”
最后一行字迹最为模糊凌乱,仿佛书写者在极度恐惧或混乱中写下。
“是近期留下的?”陈远走近观察,字迹的颜料似乎还没有完全风化。
“不像。”林晚晴摇头,“这种涂料和书写风格,更像是十几二十年前。但在这种环境下,保存得过于‘新’了……可能是受到灰雾能量场的影响。”
赵铁军脸色更沉:“‘墨线断了’……是在暗示定魂墨线已经失效,还是被破坏了?”
就在这时,陈远手腕的印记猛地一痛,如同被针扎!与此同时,背包里的笔记骤然发烫!
“有东西!”他低呼出声。
几乎是同时,主厂房那深邃的门洞黑暗里,缓缓“流淌”出了一团更加浓郁的、近乎实质的灰雾。这团雾扭曲着,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没有固定形状的人影轮廓,静静地“站”在门口,面向他们。
和昨晚在围墙边看到的那个剪影,感觉完全不同。这个雾影更加凝实,更加……具有“存在感”。它没有眼睛,但三人却清晰地感觉到被“注视”着。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迷惑和恶意的气息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