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无声旋转,吞噬光线,也吞噬声音。唯有那低沉、苍凉、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意识低语,在每个人灵魂深处回荡:“……时辰……未至……”
镜湖畔,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
“上古灾厄契约碎片……”洪钧的声音因极度震惊而颤抖,他死死盯着湖心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脸上血色尽褪,“记载中,那是先民为平息无法抗衡的天灾地祸,与某些不可名状的‘存在’订立的、代价惨重的古老盟约……部分契约随着时间失效或完成,但其核心‘烙印’和‘债’却未彻底消散,被后世大能用镇物联合封印于绝地……这龟眠洲,竟是其中一处封印地?!”
他猛地转向陈远,声嘶力竭:“陈远!停下!立刻切断与古铃的共鸣!离开那里!那不是你能触碰的东西!一旦‘旧约’残骸彻底苏醒,引发的连锁反应无法预料!可能是区域性认知扭曲,也可能是现实结构崩坏!”
洪钧的恐惧是如此真实,以至于连他身边的守夜人队员都面露骇然,下意识地向后退缩。
剥皮客首领却爆发出更加癫狂的笑声,面具下的猩红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哈哈哈!恐惧吧!颤抖吧!你们这些秩序的看门狗,只敢守着表面的平静,却不敢直视世界真正的疮疤!‘旧约’是灾难,也是真相!是我们这个世界曾经何等脆弱、何等卑微的证明!打开它!钥匙!让这被掩埋的、血淋淋的真实重见天日!这才是真正的‘解放’!”
他身边两个面具人虽然也被那漩涡散发的恐怖气息震慑得微微发抖,但眼中却流露出病态的兴奋与狂热。
赵铁军和林晚晴扶着重伤的苏夜,退到岸边一处较高的岩石后,望着湖心的陈远,心急如焚,却不敢出声干扰,生怕一个不慎引发更糟的后果。
陈远站在漩涡边缘,脚下是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黑暗,左手手腕上,新得的铃舌纹路与山河锁的锁链纹路交相辉映,如同冰与火在皮肤下交战。一股是古铃带来的、清越涤荡的“安息引导”之意,另一股是山河锁沉凝厚重的“镇守契约”之力,两者此刻却因为脚下“旧约”残骸的苏醒,产生了激烈的冲突与……某种更深层次的“共鸣”?
他能感觉到,古铃的共鸣,无意间像一把钥匙,插入了封印“旧约”的巨锁,并因为自己同时身负山河锁的契约,而将锁孔转动了一丝。现在,那扇门开了一条缝,门后那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恐怖存在,正在门缝后“窥视”。
切断与古铃的联系?他能感觉到,现在强行切断,恐怕会引起古铃力量反噬,甚至可能导致封印进一步不稳。而且,那“旧约”的低语中,除了苍凉和悲伤,似乎还有一种极其隐晦的……“期盼”?像是在漫长黑暗的囚禁中,终于等到了一丝变数。
就在陈远心神剧烈动摇之际,那“旧约”的低语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直接传入他的意识:
“……守约之钥……汝身负‘山’之契,‘铃’之引……奇特的组合……汝可知……‘锁’为何而设?‘铃’为何而响?”
伴随着低语,一股庞大而破碎的记忆洪流,顺着那“窥视”的门缝,强行涌入陈远的意识!这不是“镜影”那种个人心魔的映射,而是真实历史的残酷碎片——
·画面一:天崩地裂,星辰陨落,大地化为焦土熔岩,无数生灵在无法形容的恐怖天象下哀嚎湮灭。
·画面二:一群身穿古朴到无法辨识时代服饰、面容悲苦但眼神决绝的先民,围着一座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祭坛,举行着血腥而诡异的仪式。他们将自身的“存在印记”、族群的“未来气运”、乃至山川河流的“灵性本源”,作为祭品,献祭给祭坛上空那无法直视、无法描述的“扭曲光影”。
·画面三:仪式完成,天灾暂歇。但祭坛所在之地,化为一片永恒的“空洞”,所有参与仪式的先民,身体化为石像,灵魂则与那“扭曲光影”的一部分,共同被封印于“空洞”深处,成为维持“契约”的“燃料”与“枷锁”。后世,有后来者(守夜人前身?)在此“空洞”之上,建立封印,以山河锁镇其“形”,以引魂铃涤其“念”,试图安抚和净化那无尽的痛苦与牺牲,同时防止“契约”残骸外泄。
·画面四:岁月流逝,封印松动。“空洞”中的痛苦与不甘,与守护封印的“守铃人”一族的执着与牺牲精神,在漫长时光中相互浸染、扭曲,最终形成了龟眠洲独特的“镜影”现象和“影子”守护者。
这就是真相?山河锁与引魂铃,不仅仅是独立的镇物,它们共同镇守的,是一段被埋葬的、关于整个人族(或至少是这片土地的先民)为了生存而向未知存在献祭自身的惨烈历史?一个未完成的、或者说代价持续支付的“旧约”?
“看到了吗?钥匙!”剥皮客首领的意念也强行插了进来,充满了煽动性,“这就是被你们这些‘守护者’掩盖的真相!这个世界建立在何等可悲的牺牲和与魔鬼的交易之上!所谓的‘稳定’,不过是建立在累累白骨和永恒痛苦之上的虚假繁荣!打破它!释放这被囚禁的真相!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究竟活在怎样的谎言里!”
洪钧的意念也冲了进来,焦急而严厉:“陈远!不要被蛊惑!那是过去的悲剧,是沉沦的历史!先民的牺牲是为了延续,封印是为了防止灾难再现和痛苦扩散!打开它,只会释放出无法控制的痛苦能量和扭曲规则,让现在的人重蹈覆辙!你身负契约,更应明白‘镇守’的意义!立刻稳住古铃,加固封印!”
两股强大的意念,一个要“解放”,一个要“镇压”,在陈远的意识中激烈交锋,几乎要将他的思维撕裂。
陈远头痛欲裂,手腕上的两股纹路光芒乱闪。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古铃、“旧约”、守夜人、剥皮客等多股力量拉扯着。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父亲陈启明笔记中的话:“……‘调和’而非‘镇压’……理解其诉求……”
他想起了哑铃阁墙上那首残诗:“守得(?)心成影,不向人间……”
他想起了古铃共鸣时感受到的“见证、引导、安息”的本质。
也许,父亲追寻的,守夜人僵化的,剥皮客扭曲的,都不是唯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