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户部尚书府。
朱漆大门在叩击下缓缓开启，门内的景象与寻常高官府邸无异，雅致清幽，只是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似乎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薇随着裴衍踏入府中，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庭院。廊下的石盆里，几尾锦鲤慵懒地摆尾，假山石上青苔遍布，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甚至有些过于“正常”了。
户部尚书李默年近五旬，身着常服，见了裴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敬：“不知裴将军驾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他的目光在林薇身上短暂停留，带着一丝探究，却很快移开，“这位是？”
“李尚书，这位是林薇姑娘，”裴衍语气平淡，“近日京中发生几桩蹊跷案子，林姑娘于查案一道颇有见地，特随我来向尚书请教一二。”
“请教不敢当，”李默侧身让他们入内，笑容略显僵硬，“将军和林姑娘里面请。”
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袅袅茶烟中，林薇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实则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李默身上。
“李尚书，”裴衍开门见山，“苏御史一家惨死，此事震动朝野。据我们所知，苏御史生前与尚书在朝堂之上多有交集，不知尚书对此事可有什么线索？”
李默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叹了口气：“苏御史为人刚正，不想竟遭此横祸，实乃朝廷不幸。老夫与苏御史虽偶有政见分歧，但私交尚算和睦。至于线索……唉，老夫每日埋首于户部繁杂事务，对朝中暗箭伤人之事，实在是不甚了了。”
他言辞恳切，语气中充满了惋惜，只是那双眼睛，在提及苏御史时，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如同错觉。
林薇不动声色，继续听着。
“苏御史出事前几日，可曾与尚书有过接触？”裴衍追问。
“让我想想……”李默眉心微蹙，作思索状，“似乎是有一次在朝房外碰见过，简单寒暄了几句，并未深谈。对，就是这样。”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时间、地点、事件都模糊处理，却又让人挑不出明显的错处。
林薇的视线落在李默的手指上。那是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指节分明，只是在右手食指的指腹处，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几乎愈合的细小划痕。她心中微动，目光随即转向李默的面色。他面色略显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不似平日朝堂上那般精神矍铄。
“尚书近来可是操劳过度，看着气色不太好？”林薇忽然开口，声音清悦，打断了李默与裴衍的对话。
李默显然没料到林薇会突然发问，愣了一下，才勉强笑道：“多谢林姑娘关心，人到中年，精力不济罢了，偶感风寒，不碍事。”
“风寒？”林薇微微歪头，语气带着一丝好奇，“可我闻着尚书身上，似乎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不像是风寒常用的桂枝、麻黄之味，倒有些像……”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李默的反应。
果然，李默的眼神瞬间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强作镇定道：“哦？有吗？许是府中下人煎药，沾染了些气味吧。”
林薇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尚书府的下人倒是细心。”
说话间，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边的博古架。架子上陈列着几件古玩玉器，其中一角，随意地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桃木小摆件，雕刻的并非什么吉祥图案，而是一个扭曲的符文。
林薇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个符文！
与她之前在苏府书房暗格里发现的桃木符上的符文，竟是一模一样！虽然这个摆件上的符文雕刻得更为粗糙，像是随手之作，但那独特的线条走向和扭曲的形态，绝不会错！
苏府的桃木符充满了诡异的邪气，而这个摆放在尚书府博古架上的桃木符文，虽然看似不起眼，却如同一个无声的证据，将李默与苏府的惨案隐隐联系了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说道：“尚书大人日理万机，更要保重身体。我略通医理，方才观尚书面色，似乎不单是风寒那么简单。尚书的脉象，想来是有些浮数无力吧？而且，若是我没猜错，尚书近来恐怕还时常觉得牙龈微肿，偶有出血，夜里也容易盗汗？”
李默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几滴茶水溅了出来，他震惊地看向林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你如何得知？”
这些症状，正是他近一个月来的困扰，看过几个太医，都只说是劳累所致，开些滋补的方子，却不见好转。他从未对人言明，这林薇不过是初次见面，如何能一语中的？
裴衍也有些惊讶地看向林薇。
林薇放下茶盏，语气笃定：“因为尚书身上那淡淡的草药味，我闻出来了，是‘破血草’和‘水蛭’晒干后的混合气息。这两味药，都有活血化瘀、抗凝通脉之效，寻常风寒断不会用此猛药。长期微量服用，便会导致气血浮越，牙龈出血，脉象虚浮。尚书大人，您说对吗？”
破血草和水蛭，皆是伤科常用的抗凝草药，能防止血液凝固，促进淤血消散。但若非有跌打损伤或血瘀重症，绝不可长期服用。李默一个文官，养尊处优，为何要长期服用这些药物？唯一的解释，便是他身上有不愿人知的伤口，需要靠这些药物来防止血液凝固、促进愈合，同时掩盖伤势！
李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嗫嚅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眼神闪烁，不敢与林薇对视，先前的镇定自若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穿秘密后的慌乱与恐惧。
庭院里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尴尬而紧张的气氛。
林薇看着李默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已然有了定论。那枚与苏府同款的桃木符文，李默身上可疑的抗凝草药痕迹，以及他言辞闪烁、神色慌张的表现……所有的线索，都像指向猎物的利箭，牢牢锁定了眼前这位看似无辜的户部尚书。
苏御史的死，绝非意外。而这位李尚书，身上藏着的秘密，恐怕远比想象的要多。
裴衍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他看着李默，沉声问道：“李尚书，林姑娘的话，你作何解释？”
李默张了张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微凉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知道，自己在这位看似柔弱的林姑娘面前，已经露出了一个足以致命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