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疑问，是陈述。
“殿下深夜来访，就为说这个？”林薇没有松开手。
萧璃渊走近，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看起来比平日更为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夜袭击你的人，用的是太医院特制的‘迷踪散’。此药配方只有院使、院判及少数资深太医知晓，遇风即散，不留痕迹——若非你细心，根本无从察觉。”
林薇心中一凛。原来他早已知道。
“殿下既然清楚，为何不——”
“为何不揪出幕后之人？”萧璃渊打断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林医女，你医术高明，心思缜密，可有些事，并非查明真相就能解决。”
他走到案前，俯身看向那张纸。目光掠过那三个日期时，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三位皇子，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九岁。”林薇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他们本该有机会长大成人，却因为某些人的私心，永远停在了那个年纪。而我父亲，因为发现了端倪，被冠上‘用药失误’的罪名，革职、郁郁而终。殿下，这世上若连医者都不能为无辜者申冤，还有谁能？”
萧璃渊沉默良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像深潭中投入了石子，荡开一圈圈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可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承平二十二年，宫中接连失去三位皇子，先帝悲痛欲绝，大病一场。朝堂之上，立储之争骤然激烈。当时最有势力的三位皇子接连暴毙，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林薇一怔。
“是当时年仅十岁、生母卑微、在朝中毫无根基的四皇子，也就是如今的东宫太子。”萧璃渊一字一句道，“而力排众议，在先帝病榻前跪了三天三夜，最终说服先帝立四皇子为储的，正是如今的太医院院使，周崇礼。”
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
“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任何意思。”萧璃渊直起身，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只知道，自那之后，周崇礼从副院使擢升为院使，周家子弟纷纷入仕，一门显赫。而当年所有经手过三位皇子病案的太医，十年之内，或病故，或致仕，或调离，如今已无一人留在太医院。”
他转回目光，看向林薇：“除了你父亲，他是唯一一个被公开问罪的。其他人，都‘平安’离开了。”
林薇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
“所以殿下就眼睁睁看着真相被掩埋？看着那些无辜的孩子白白丧命？看着我父亲蒙冤而死？”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哀。
萧璃渊凝视着她，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许久，他轻声说：“林医女，你可知当年三位皇子病故后，先帝震怒，下令彻查。调查持续了三个月，牵连太医、宫人、内侍共计一百二十七人。最终，七十三人被问斩，五十四人流放，其中不乏无辜受牵连者。而那三位皇子的生母，两位‘悲痛过度’随之病故，一位被打入冷宫，半年后‘自尽’。”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这就是追查真相的代价。而真正的幕后主使，至今仍高居庙堂之上。”
林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如今，十五年过去，当年的知情人大多已不在人世。你若此时翻出旧案，会有多少人被牵连？又会有多少无辜者成为新的牺牲品？”萧璃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切的倦意，“有些真相，就像深埋地底的毒疮，挖出来，只会让更多的人流血。”
“可若任由毒疮溃烂，终会侵蚀全身！”林薇直视他，“殿下既然当年是幸存者，为何不愿将真相大白于天下？难道就任由那些人逍遥法外？”
“幸存者？”萧璃渊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林医女，你当真以为，我是侥幸‘幸存’？”
他解下腰间那枚玉佩，放在烛光下。温润的白玉上，那道特殊的划痕清晰可见。
“我母亲，德妃，在我十二岁那年‘病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去世前三个月，开始服用太医院特制的‘安神汤’。去世前一夜，她将我叫到榻前，给了我这枚玉佩，只说了一句话：‘渊儿，这宫里的东西，入口前要仔细看。’”
“第二日，她便‘心悸而亡’。太医诊断是旧疾复发。”萧璃渊摩挲着玉佩上的划痕，“这道痕迹，是她用发簪的最后力气刻下的。后来我才明白，这是一个警告——三道短痕，代表三位兄长；一道长痕，代表她自己。而玉佩本身，是御赐之物。”
林薇感到浑身冰凉。
“所以你看，我并非什么‘幸存者’。”萧璃渊收回玉佩，重新系回腰间，“我只是…暂时还有用。而这份‘有用’，能让我活到今天。”
他看向林薇，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林医女，你父亲救过我。他替换了我那三个月的‘安神汤’，我才活了下来。这份恩情，我记得。所以我今夜来，是劝你，也是求你——收手吧。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还可能活着的人。”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两人在昏黄的光线中对视，一室寂静，唯有窗外风声呜咽。
许久，林薇缓缓松开按住纸张的手。纸面上，那些名字、日期、药材，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双双不肯闭合的眼睛。
“殿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而坚定，“医者见死不救是失职，见冤不申亦是。我父亲教我辨药性，也教我辨人心。他知道真相，却选择了缄默，最终含恨而终。而我，做不到。”
萧璃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那么，”他说，“你准备好面对后果了吗？那真相一旦揭开，足以让整个长安——”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慌张的叩门声：“林医女！林医女可在？出事了！陈老院判他…他刚刚咽气了！”
林薇猛地站起，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瓷盏碎裂在地，茶水四溅，浸湿了案上那张写满秘密的纸。
墨迹在温水中慢慢晕开，那些名字、日期，渐渐模糊成一团团化不开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