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璃渊的声音。
林薇定了定神,起身开门。晨光熹微中,他仍穿着昨夜那身玄色劲装,肩头沾着露水,眉眼间带着倦色,显然也是一宿未眠。
“殿下怎么来了?”她侧身让他进来,迅速关上门。
萧璃渊的目光扫过凌乱的桌面,落在她脸上:“你一夜未睡。”
是陈述,不是疑问。
林薇没有否认,她转身倒了一杯冷茶,握在手中,冰凉的瓷杯让她稍微清醒了些:“殿下不也是?”
萧璃渊在桌旁坐下,看着她:“你在查什么?”
林薇沉默片刻,从医书下抽出那几张纸,推到他面前。烛火已熄,晨光从窗纸透入,映着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
萧璃渊一页页看过去,神色平静,唯有在读到“东宫赐”三个字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密语。”林薇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当年,应该已经发现了药有问题,甚至…可能尝试过阻止。”
萧璃渊放下纸页,抬眼看她:“你知道‘龙涎非涎’是什么意思吗?”
林薇摇头。
“真正的龙涎香,是鲸体内所得,极为稀少,宫中只有陛下、太后和几位高位嫔妃可用。”萧璃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而当年赐给我们几位皇子的‘龙涎安神香’,是用几种普通香料混合而成,其中最主要的,是一种西域进贡的‘迷迭香’。”
迷迭香,寻常香料,无毒,甚至可入药,有安神之效。
“但若与附子、雷公藤等药材长期同用,”萧璃渊继续道,“会加剧毒性,且让毒发时的体征更似急症。”
林薇倒抽一口冷气。
“而这些‘龙涎香’,是当时的太子妃,如今的皇后娘娘,以‘体恤皇子课业繁重’为由,亲手所赐。”萧璃渊看着她,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每位皇子都得了一份,装在同款的青玉香囊中,随身佩戴。”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渐起的晨钟,一声,又一声。
“我母亲,”萧璃渊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德妃,我生母。她也得了一份。”
林薇猛地抬头。
“我十二岁那年,母亲开始夜不能寐。太医院开了安神汤,太子妃赐了‘龙涎香’。母亲用了三个月,精神日渐萎靡,后来连床都下不了。”他摩挲着腰间那枚玉佩,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她是个很谨慎的人。察觉不对后,暗中停了药,也让我装病。但她自己,停不掉了。”
晨光渐渐明亮,照在他脸上,那平静的神色下,有什么东西在龟裂。
“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最后那几天,她把贴身宫女都遣了出去,只留我在身边。那时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用手指,在我掌心划。”萧璃渊摊开左手,掌心朝上,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母亲的触碰,“她划了三个字:小、心、药。”
“然后,她取下这枚玉佩,是父皇在她封妃时赐的。她用尽最后力气,用簪子在背面刻下那些划痕。”他将玉佩解下,放在桌上。温润的白玉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可那几道刻痕却如此刺眼,“刻完,她就去了。太医说是‘久病体虚,心脉衰竭’。”
林薇看着那枚玉佩,看着那三道短痕,一道长痕。原来那不是标记,不是暗号,而是一个母亲用生命刻下的、最简单的警示。
小心药。
小心,药。
“那之后,我就‘病’了。”萧璃渊收回玉佩,重新系回腰间,动作不疾不徐,“病得很重,太医院束手无策。然后有一天,陈院判带来一个消息,说京郊有个流民孩子,和我年岁相仿,得急症死了。母亲生前对他有恩,他愿意帮忙。”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林薇听出了其中的血腥。
“所以我‘死’了,用那个孩子的名义。我被秘密送出宫,在陈院判安排的地方藏了半年。半年后,我再‘病愈’回宫,那时已无人记得一个不得宠皇子曾经病得多重,甚至无人深究,为何我病愈后,容貌性情都有些许变化。”
他看向林薇,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你看,真相就是这样。不复杂,不曲折,只是有些人想让另一些人死,而他们做到了。至于那些被牺牲的、被遗忘的,谁在乎呢?”
林薇说不出话。她看着晨光中这个年轻王爷平静的脸,忽然想起昨夜在义庄,他说“我陪你”时的神情。那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一个背负着这样的过去,隐忍了这么多年的人,如今却愿意为了一个医女,重新踏入这潭浑水。
“殿下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
萧璃渊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晨钟都已敲完,太医院开始传来晨起的脚步声,药童们洒扫庭院的声响。
“因为陈院判死了。”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当年知情的人,一个一个都不在了。我母亲,那个替我死的孩子,现在,陈院判。下一个是谁?是我,还是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晨风涌入,带着深秋的凉意。
“你说医者见死不救是失职,见冤不申亦是。”他背对着她,声音随风飘来,“那我呢?身为皇子,见母冤死而不敢言,见兄弟被害而不能报,算什么?”
林薇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晨光中,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冷硬。
“殿下,”她说,“我父亲留下的密语里,最后一句是‘若见…持玉…寻陈’。他让你拿着玉佩,去找陈院判。”
萧璃渊猛地转头。
“我想,他当年应该和陈院判有过约定。若有一日,有人持这枚玉佩去找陈院判,就意味着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发的地步。”林薇看着他的眼睛,“而现在,陈院判死了。殿下,这枚玉佩的秘密,还没有完。”
她走回桌边,指着那行“吾已替换…然力薄…恐难全”:“我父亲当年替换了一些药材,他尽力了。但他没能救下所有人。而现在,我们知道得更多了。”
萧璃渊看着她,晨光在她眼中跳跃,那里面有他许久未曾见过的东西——一种近乎固执的、不肯熄灭的光。
“你想做什么?”他问。
林薇将那些纸页仔细叠好,收进怀中:“去找出当年被替换的药材到底是什么,找出‘龙涎非涎’究竟是什么,找出所有还能找到的证据。然后——”
她抬起眼,一字一句道:“做我父亲当年想做,却没做完的事。”
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太医院深处,那些尘封了十五年的秘密,终于等来了掀开第一缕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