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沈父沈母松口那日起,萧景琰登门的时辰便愈发从容了。不再仅仅是午后送药的固定时段,有时是清晨带着露气的新茶,有时是傍晚携着余晖的点心,沈府的下人早已熟稔了这位萧公子的身影,见他来便笑着引去清欢的院落,无需再通传请示。
清欢的身体日渐好转,已能在院中多走些路。这日天朗气清,萧景琰来时,她正坐在海棠树下的石桌边,由晚翠陪着翻一本花木图谱。他身后的小厮提着个竹篮,里面铺着素色锦缎,放着几株带着泥土气息的幼苗。
“今日得空去了城郊的花田,见这几种香草长势正好,想着姑娘院中若是种些,既能驱虫,晒干后还能熏衣、泡茶,便挖了几株来。”萧景琰说着,亲自将幼苗取出,有薄荷、罗勒,还有几株开着细碎小白花,还有几株开着细碎小白花的芸香。清欢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那嫩绿的枝叶上,指尖轻轻碰了碰薄荷的叶缘,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芸香我幼时见过,母亲说它能安神,只是后来府中花圃重栽,便再也没种过了。”
“原是姑娘旧识。”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自然地拿起小厮递来的小锄头,“院角那片空地正好向阳,我帮姑娘种上吧,往后晨起推窗,便能闻见香气。”
清欢本想让园丁来做,却见他已然挽起了锦袍的袖口,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指尖握着锄头的姿态沉稳,竟无半分权贵公子的娇贵气。她便不再推辞,只让晚翠取来水壶,自己则坐在石凳上,静静看着他劳作。
萧景琰松土时动作轻柔,生怕碰伤了幼苗的根系。阳光洒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暖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将幼苗一株株栽好,再细细培土。清欢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拿起一旁的团扇,轻轻摇着,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眉峰舒展,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不再是初见时的疏离,也没有面对父母时的郑重,只这般松弛自在,倒让她觉得愈发亲切。
“萧公子,歇会儿喝口茶吧。”她轻声开口,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软糯。
萧景琰直起身,转头看她时,恰好迎上她望过来的目光。清欢被他看得一怔,连忙移开视线,将桌上的凉茶推过去,脸颊悄悄泛起红晕。他接过茶盏,仰头饮了大半,喉结滚动的弧度清晰可见,放下茶盏时,指腹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指尖,两人皆是一顿,又不约而同地收回了手。
“姑娘摇扇许久,怕是累了。”萧景琰率先打破沉默,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剩下的让小厮来做便好,我陪姑娘走走?”
清欢点点头,起身时裙摆轻轻扫过石桌,带落了一片海棠花瓣,恰好落在萧景琰的手背上。他抬手拾起,花瓣粉嫩柔软,像极了她此刻的神色。他没有立刻丢掉,而是捏在指尖,陪着她沿着院中的石子路慢慢散步。
“姑娘近来读书,可有遇到什么不解之处?”他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留意着她的脚步,见她走得慢,便刻意放慢了步调,与她并肩而行。
“前几日看《楚辞》,其中‘沅有芷兮澧有兰’一句,虽知是赞美人品,却不知这芷兰究竟是何种模样。”清欢轻声答道,目光落在路边的青草上。
萧景琰闻言,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丝帕,帕子上绣着几株淡雅的兰草,针脚细密,显然是精心绣成。“这是我母亲生前绣的,她说芷兰生于幽谷,清雅自持,与姑娘性情很是相似。”他将丝帕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姑娘若不嫌弃,便收下吧,往后看到这帕子,便如见了芷兰真容。”
清欢望着帕子上栩栩如生的兰草,又抬眸看向他眼中的真诚,心中暖意涌动。她知道萧景琰的母亲早逝,这方丝帕定是他珍视之物,如今竟肯赠予自己,这份心意让她鼻尖微酸。她轻轻接过丝帕,指尖摩挲着细腻的布料,低声道谢:“多谢公子,我定会好生珍藏。”
两人继续前行,院角的百灵鸟见有人来,鸣声愈发清脆。萧景琰忽然开口:“听闻城西的玉泉寺近日有昙花要开,今夜正是盛花期。姑娘若是身子吃得消,我想陪你去看看?”
清欢心中一动,昙花一现的景致她只在书中读过,从未亲眼见过。只是夜凉露重,她有些顾虑自己的身体。萧景琰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补充道:“我已让人备好了暖轿,轿中铺了厚毡,还带了暖炉。寺中也已打点妥当,有清净的厢房可供歇息,绝不会让姑娘受累。”
他考虑得这般周全,清欢实在不忍拒绝,便轻轻点头:“好。”
夜幕降临,萧景琰果然准时来接。暖轿果然舒适暖和,一路平稳无颠簸,不多时便到了玉泉寺。寺僧早已等候在山门外,引着他们去往后山的昙花园。园中有数十株昙花,此刻正陆续舒展花瓣,洁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香气清雅悠远,沁人心脾。
两人并肩站在花架下,清欢仰头望着那盛放的昙花,眼中满是惊叹。萧景琰没有看花,只转头望着她的侧脸,月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蝶翼般灵动。他忍不住轻声道:“昙花虽只开一夜,却倾尽所有,绽放最美的姿态。正如我对姑娘的心,不求轰轰烈烈,只求岁岁年年,都能这般陪在你身边,看你笑靥如花。”
清欢闻言,心头一颤,转头看向他。月光下,他的目光深邃而温柔,带着毫不掩饰的情意,让她再也无法移开视线。她知道,此刻无需多言,所有的心意都藏在彼此的目光里。她轻轻踮起脚尖,将手中的丝帕递到他唇边,轻声道:“萧公子,往后岁岁年年,我也想与你一同看花。”
萧景琰握住她的手腕,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低头,在她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像昙花的花瓣般,带着清雅的香气与珍视的温柔。“好,一言为定。”
夜风轻拂,昙花香浓,两人并肩站在月光下,身影被拉得很长。暖炉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一如彼此心中涌动的情意,温暖而坚定。这一夜的昙花,成了他们心中最珍贵的记忆,而这份心照不宣的承诺,也让他们的感情,在温情脉脉中,愈发深厚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