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第三遍时,姬无双已经站在村后断崖边。
山风刮过裸露的岩石,带着初秋的寒意。他赤着上身,瘦削的脊梁骨节分明,皮肤在山野日晒下呈现小麦色泽。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但长年砍柴挑水的劳作,让他筋骨中透着一股韧性。
“喝!”
一声低喝,姬无双扎稳步子,双拳在胸前交错挥出。这是青山村流传了不知多少代的粗浅拳法,村里男丁都会几手,名为“莽牛劲”。说是拳法,实则不过是几个简单动作配合呼吸吐纳,强身健体尚可,真要与人搏杀,怕是连镇上武馆学徒的三招都接不住。
拳风呼呼。
姬无双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他感觉到体内气血随着拳势翻涌,像是一锅烧到七八成热的温水,在四肢百骸间流淌。但每当这股温热试图向胸口膻中穴汇聚时,就像撞上一堵无形墙壁,瞬间溃散开来。
“还是不行……”
收势后,姬无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那股憋闷感依旧存在。
祖父姬老汉说过,他们这一支姬氏祖上曾出过修士,体内流淌着稀薄的上古血脉。只是百年逃亡,传承断绝,到了姬无双这一代,除了比常人更耐苦、恢复更快些,再无其他神异。
但姬无双不甘心。
他见过从镇上回来的猎户说起过,真正的修士能御剑飞行、翻江倒海,寿达数百载。他也曾在深夜仰望星空,幻想过山外的世界——那个曾经属于姬氏先祖,却因皇权斗争而被迫远离的修行界。
“无双,又去练拳了?”
回到村口时,蹲在青石上抽旱烟的老猎户赵四叔笑着招呼。赵四叔五十来岁,左脸颊一道疤痕从眼角划到下颌,是年轻时与山熊搏命留下的。他眯眼打量姬无双:“小子气血越来越旺了,再过两年,怕是要超过你赵叔咯。”
“四叔说笑了。”姬无双腼腆地挠挠头,“您那手追风箭术,我可学不来。”
正说着,村东头传来少女清脆的呼唤:“无双哥!我爹让你晌午来家吃饭,刚打了只野兔!”
是赵四叔的女儿赵小荷,十四岁的丫头片子,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亮得像山泉。她跑过来时,粗布衣裳袖口还沾着兔毛,脸颊因奔跑泛起红晕。
姬无双下意识后退半步,耳根微红:“小荷,我……”
“怎么,嫌弃我家兔子不够肥?”赵小荷撅起嘴,转头看向父亲,“爹,你看他!”
赵四叔哈哈大笑,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去吧去吧,你爷爷那边我来说。”
姬无双只得应下。往家走的路上,几个早起的村妇正在井边打水,见他路过,纷纷笑着打趣:“无双越长越俊了,再过两年该说媳妇了吧?”“小荷那丫头就不错,赵四早把你当半个儿子看哩!”
青山村不大,三十七口人,多是当年随姬氏逃亡至此的家仆后裔,百年下来早已亲如一家。姬老汉是村里最年长者,也最受尊敬,大伙都知道姬家祖上不简单,但具体如何,老人从不细说。
姬家小院在村子最西头,三间土坯房围成的小院,篱笆墙上爬满丝瓜藤。姬无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祖父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用一块磨石细细打磨一把缺口柴刀。
老人满头白发,背脊却挺得笔直。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气血又冲关失败了?”
姬无双沉默点头,在祖父对面坐下。
“膻中穴是气血运转的枢纽,冲不开,便永远入不了炼体门槛。”姬老汉放下柴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孙儿时,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你父亲当年,也是卡在这一关。”
提到早逝的父母,姬无双心头一紧。他三岁时,父母进山采药遇上山洪,尸骨都没找回来。是祖父一手将他拉扯大。
“爷爷,我们姬家的血脉,真的不能再觉醒了吗?”姬无双忍不住问。
姬老汉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向东方——那是玄阳洲中心,大周皇朝都城所在的方向。许久,老人才幽幽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平安一世,未尝不是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