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
姬无双背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在崩裂，鲜血不断渗出，浸透了衣衫，又在寒风中冻结成暗红色的冰痂，摩擦着皮肉，带来持续的、细密的刺痛。脏腑的震伤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肺像破风箱一样喘息。气血消耗大半，四肢沉重如灌铅，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不敢停。
夜幕已深，坠鹰崖周围常有妖兽出没。血腥味会引来更多掠食者，以他现在的状态，再遇上一头一阶中品妖兽，必死无疑。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挪。
手掌、膝盖、脚踝，所有着力的部位都被粗糙的岩石磨破了皮，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黏腻冰冷。有几次脚下打滑，差点摔下悬崖，全靠柴刀插进岩缝才稳住身形。
下到两百丈时，他停了下来，靠在岩壁上喘息。
仰头望去，崖顶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几点星光在云隙间闪烁。低头，脚下深渊不见底，风声呜咽如鬼哭。他身处绝壁中央，上下不得，进退两难。
必须尽快离开。
姬无双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半张烙饼，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饼很硬，带着霉味，但能补充一点体力。又取出那瓶劣质金疮药，反手撒在背上——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传来刺骨的疼痛，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但药效很快显现。血渐渐止住了，伤口传来麻痒感，是新生的肉芽在生长。
“皮如铁”小成的恢复能力，加上金疮药的辅助，让他的伤势勉强稳住了。
休息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姬无双重新站起，继续向下。
一百丈，五十丈，二十丈……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下到了崖底。
双脚踩在实地上的瞬间，姬无双几乎瘫倒在地。但他强撑着，扶着岩壁，辨认方向。
坠鹰崖在第七峰东南三十里，他要先回到山脚，再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宗门。这段路平时要走一个时辰，以他现在的状态，至少得两个时辰。
而且，他必须在天亮前赶回去。
白天人多眼杂，他这一身伤，这一篓赤血草，太显眼了。尤其是那三个黑龙会成员的尸体，虽然丢在崖顶，但难保不会被人发现。必须尽快回到石屋，处理伤口，上交任务，将这件事暂时掩过去。
姬无双咬了咬牙，开始往回走。
山林间晨雾弥漫，露水打湿了衣衫，冰冷刺骨。背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痛楚。但他没有停，只是尽量挑选隐蔽的小路，避开可能遇到人的地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流水声。
是一条山涧，宽约三丈，水流湍急，水色清澈见底。姬无双走到涧边，蹲下身，用冰冷的溪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眼前的黑雾散去了些。
他脱下破烂的衣衫，就着溪水清洗背上的伤口。血痂被冲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边缘有些发白，是感染的前兆。他从储物袋里又取出一瓶金疮药，小心撒上，然后用洗净的布条简单包扎。
做完这些，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干净的灰布衣换上——这是他从杂役堂带来的备用衣物，虽然也打了补丁，但至少没有血迹。
然后，他看向药篓。
十株赤血草，用油纸仔细包着，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这是他拼了命才得来的，不能有任何闪失。
姬无双从储物袋里取出几株路上采的普通草药，和赤血草混在一起，然后用一块破布将药篓整个包起来，背在身后。这样看起来，就像个普通采药归来的弟子，虽然身上有伤，但在外门也不稀奇。
收拾妥当，他重新上路。
日头渐高，山林里有了人声。
姬无双尽量低头走路，避开人群。偶尔遇到几个外门弟子，也只是擦肩而过，没人多看他一眼——在外门，带伤回来的人太多了，没什么稀奇的。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第七峰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山脚下，那条通往山腰的石板路上，已经有不少弟子在走动。姬无双混在人群中，低着头，随着人流向上走。
背上的伤口还在疼，但已经麻木了。失血加上疲惫，让他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控制自己不摔倒。
走到半山腰时，前方忽然传来嘈杂声。
一群人堵在路口，约莫十几个，都穿着外门弟子服，但袖口的“外”字银线格外亮眼，衣料也更好。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正是三天前来石屋收保护费的疤脸青年。
姬无双心中一凛，想绕开，但已经晚了。
疤脸青年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了他。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大步走过来，拦住去路。
“哟，这不是新来的小子吗？”疤脸青年上下打量姬无双，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被布条包扎的肩膀上扫过，“这是去哪了？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姬无双垂下眼：“后山采药，摔了一跤。”
“采药？”疤脸青年瞥了一眼他背上的药篓，“采的什么药？打开看看。”
“普通草药，不值钱。”姬无双说。
“不值钱也得看！”疤脸青年身后，一个瘦猴似的弟子跳出来，伸手就要抢药篓。
姬无双向后一退，避开他的手，但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心虚了？”疤脸青年眼神一冷，“刘师兄他们三个去坠鹰崖做任务，两天没回来了。小子，你从那边过来，有没有看见他们？”
姬无双心中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