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罗兰策马通过营门的同时——
营地后墙一处极不起眼的角落,紧挨着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和污浊的沟渠,一处被枯草半掩的狗洞旁,两个身影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冰冷的陶土营墙。
“快,卡托!就是这里!”莱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张和难以抑制的兴奋。
她飞快地扒开洞口的枯草,露出一个黝黑、仅能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洞口边缘布满污垢和蛛网,散发着粪便与腐烂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放心,莱娜姐!”卡托眼中闪烁着野兔般的机敏和复仇的火光,他深吸一口那污浊的空气,脸上没有半分嫌弃,只有决绝,“跟着我!”
他灵活地一缩身,整个人如同泥鳅般滑入黑暗,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莱娜紧随其后,学着卡托的样子,将身体压到最低,双手撑地,也钻了进去。
两人瞬间消失在狗洞深处,只留下枯草微微颤动。
营墙内,是堆放破损车架、废弃木箱和腐烂干草的僻静角落。这里远离主干道,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奴隶正在远处有气无力地搬运着什么,无人注意这个阴暗的角落。
卡托率先从洞口探出头,机警地四下张望。确认安全后,他迅速爬出,反身将莱娜拉了出来。两人身上沾满了污泥和草屑,狼狈不堪,却恰好成了最好的伪装。
“快!”卡托低语,熟练地抓起一把干草屑和泥土,用力抹在自己和莱娜的脸上、头发上、脖颈上。莱娜会意,也将自己浅褐色的头发弄得更乱,扯开衣襟几个线头,用污泥在裸露的手臂上抹出几道污痕。
眨眼间,两个衣着破烂、散发着马厩和垃圾堆混合气味的“小杂役”便诞生了。他们弓着背,眼神低垂,混入了营地里那些真正被鞭打着奔忙的下等人之中,毫不起眼。
他们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多年的玩伴默契在此刻化作战斗的协同。两人低着头,沿着营墙的阴影,避开偶尔巡逻的小队,朝着记忆中马房的方向快速移动。
卡托的心跳得很快,但手却很稳。前几天被抓来在这里的马房干了几天苦力,给马夫打下手、清理马粪的经历,此刻成了宝贵的财富。
他熟悉这片区域的布局,知道哪条小路最僻静,知道守卫换岗时短暂的松懈,更记得那个同样被抓来、脸上有块胎记的小马夫偷偷告诉他的“秘密”——
马夫头子“独眼”莫斯喜欢把引火用的油脂桶藏在马房后面那个半塌的草料棚里,用破帆布盖着,那里干燥,离他的住处近,方便他偷出去换酒喝。
“莫斯是个酒鬼,”小马夫当时啐了一口,低声说,“营地里的油脂管得严,他就偷偷藏。要是着火……哼。”
当时卡托只当是牢骚,此刻,这句话却成了点燃地狱之火的火星。
“这边。”卡托扯了扯莱娜的袖子,两人拐进一条堆满烂木头的夹道。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士兵粗鲁的咒骂,更远处,营地中心方向似乎隐隐有些骚动,但尚未波及到这里。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找到油脂,制造混乱,越大越好!为罗兰大哥创造机会,也为可能的救援和逃离打开缺口!
仇恨与求生的本能,让这两个昨日还在村庄里嬉戏的少年少女,以惊人的速度适应了这危机四伏的杀戮场。
与此同时,策马深入营地的罗兰,心跳如同擂鼓,在冰冷沉重的板甲内猛烈撞击,每一次搏动都仿佛要震裂胸骨。
越靠近营地中心那顶巨大而醒目的、矗立在一片相对空旷地上的帅帐,空气仿佛就越发凝重粘稠,令人窒息。
那帅帐的篷布是厚重的深红色,边缘绣着金线,帐顶飘扬着两面旗帜——一面是金底怒吼的雄狮,兰尼斯特的骄傲;另一面则是三黑狗在黄底上奔腾,克里冈家族的徽记。两面旗帜在午后渐起的风中猎猎作响,仿佛猛兽在宣示主权。
帐前是一片夯实的硬土地,此刻却如同龙潭虎穴。
巡逻的士兵小队明显增多,盔甲鲜明,步伐整齐,眼神锐利如刀。他们不再是外围那些略带散漫的守卫,而是真正的百战精锐,浑身散发着冰冷的煞气。罗兰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透过他护面那道狭窄的缝隙,如同实质的针,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越来越浓的疑惑——
一个刚进营就气势汹汹、直奔帅帐的爵士,面甲紧闭,身后没有“扈从”,这本身就不太寻常。
而且,这位“莱顿爵士”身上似乎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那不是贵族老爷常见的傲慢或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却仿佛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气息。
马蹄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罗兰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将属于霸王的桀骜不驯压入眼底,只留下符合当前身份的、因“任务失利”而极端焦躁暴怒的表象。他策马的速度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直闯核心的倨傲,仿佛周围那些精锐卫兵的目光不过是拂面微风。
终于,帅帐那厚重紧闭的门帘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