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在夜里像条趴着的巨蟒，河面黑沉一片，月光照上去都吸进去，泛不起半点光。岸边临时搭的帐篷区亮着五六盏汽灯，灯下人影晃动，搬箱子拉缆绳的动静混在哗哗水声里，听着人心慌。
林枫到的时候掌柜已经在了。
掌柜没穿中山装，换了身深灰色防水服，站在河边一块大青石上，手里拿着罗盘，罗盘指针疯转，转得让人眼花。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林枫，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来了。”掌柜说，声音不高，但压过了水声，“东西带了吗？”
林枫拍了拍背包。掌柜点头，从青石上跳下来，落地很轻，五十多岁，身子骨倒是利索。领着林枫往河边走，边走边说：“七块玄铁，我四你三，按北斗方位埋。天枢位在河心正下方，那是阵眼，你得亲自下去守着。”
“为什么是我？”林枫问。
掌柜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汽灯光在他眼镜片上反出两团冷光。“因为钓天竿的‘稳’字诀能定地脉。阵成瞬间地气反冲，普通人下去五脏六腑都能震碎。你扛得住。”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喝水吃饭。林枫没接，跟他走到水边。河岸已经摆开阵势：七口半人高的木箱一字排开，箱盖开着，里面垫着黄绸，每块绸子上摆一块天外玄铁。掌柜那四块明显大一圈，最大的有冬瓜大小，最小的也有拳头大，表面星辰纹路密得像是把整个星空拓印上去了。
林枫那块相比寒酸得多，就两个拳头并起来大小，纹路也稀疏。但掌柜看见他那块时，眼睛亮了一下，虽然很快掩饰过去，林枫还是捕捉到了。
“你这块是从石碑林带出的？”掌柜问。
“是。”
“怪不得。”掌柜弯腰，手指虚划过林枫那块玄铁表面，没敢真碰，“石碑林那地方，玄铁埋了三千多年，吸足了战场煞气和地脉阴气，品质比我这四块强。虽然小，但做阵眼够用。”
他直起身，“布阵顺序按北斗走向，从天枢开始，到瑶光结束。每埋一块，河底封印就会震荡一次，会引来水底的东西，还有从封印缝里钻出来的。我的人在岸上护法，但水底下得靠你。”
林枫看向河面。水黑得看不见底，偶尔有气泡冒出，炸开带出一股腥臭味，像烂鱼混着铁锈。他能感觉到，胸口玉佩在发烫，锈竿在背包里微微震动，尾环那点金光透过布料渗出来，在夜色里像个醒目的靶子。
“何时开始？”
“子时。”掌柜看了眼手表，“还有两刻钟。你先准备，潜水装备在那边帐篷里，特制的，能抗低压。”
林枫走向帐篷。里面堆着氧气瓶、潜水服、头灯，还有一柄用油布包着的短矛，矛身刻满符文，矛头泛着青黑色冷光。他刚拿起潜水服，帐篷帘子掀开，独眼老者钻了进来。
老头还是那身打扮，铜烟杆别在腰上，独眼在昏暗灯光下像颗浑浊的玻璃珠子。他盯着林枫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那口黄牙。
“小子命挺硬啊，古战场那都没死。”
林枫没理他，继续检查装备。
独眼老者也不恼，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个扁铁盒，打开，里面是黑乎乎的膏药，味道刺鼻。“拿着，水下用的。抹在潜水服关节处，能防阴气侵体。掌柜给的，他说你用得着。”
林枫接过铁盒，膏药触手冰凉，但抹开后有股温热感从皮肤渗进去，舒服了些。他看向独眼老者：“掌柜到底想干嘛？”
“干什么？”老者嗤笑，“救人救己呗。黑水河封印崩了，第一个淹的就是下游三个镇，十几万人。掌柜家祖坟在那边，他舍得？”
“就为这？”
老者沉默几秒，烟杆在手里转了转。“也不全是。掌柜这些年搜集玄铁，真正目的是想重启‘七星引灵阵’，把河底封印里漏出来的灵气导出来，给他那宝贝徒弟续命。”
徒弟？林枫第一次听说掌柜徒弟。
“那丫头命苦，生下来魂魄不全，靠丹药吊着命。七星引灵阵能补魂，但需要七块高品质玄铁做引子。”老者吐了口烟，“本来还差三块，古战场里他想弄，没成想被你截胡一块。所以现在这阵法，是锁煞也是引灵，一箭双雕。”
林枫懂了。掌柜救人是真，私心也真。不过眼下局面，他没得选。
“那徒弟，是什么人？”
“捡的。”老者敲敲烟杆，“十五年前发大水，从上游冲下来的襁褓，掌柜捞起来一看，丫头脖子挂块玉，玉上刻着‘陈’字。”
陈？林枫心头一动。
“后来查了，是陈九那一支的远房后人，血脉稀薄，但好歹算渔夫一脉的种。”老者站起来，“所以掌柜这些年拼了命也要保她，说是赎当年没护住陈九的罪。”
他说完掀帘子出去了，留下林枫独自在帐篷里。
外面传来掌柜的吆喝声，子时快到了。
林枫迅速换好潜水服，膏药抹在关节处，果然温热感持续不散。他把锈竿用防水布裹好绑在背上，短矛插在腰侧，氧气面罩戴好，最后检查了一遍头灯和通讯器。通讯器是特制的，水下一百米还能用，但掌柜说了，河心深度至少一百五十米，下去后通讯基本靠吼。
他走出帐篷，掌柜已经站在水边，拿着七面小旗，旗面绣着北斗七星图案。见林枫出来，掌柜递给他一面天枢位的旗子。
“旗子插在玄铁旁边，插稳了，阵法才能连成一片。”掌柜说，“我在这头布阵，你在水下布阵，阵成瞬间我会摇动主旗，你看到旗面发光，立刻把锈竿插进阵眼，用‘稳’字诀定住地脉，撑过十息就算成功。”
“十息之后呢？”
“十息之后，阵法自行运转，你我都可以撤。”掌柜顿了顿，“但阵眼那十息，你会承受整个河床的地气冲击，相当于背着一座山。撑不住，人就没了。”
林枫点头，表示明白。
子时到。
掌柜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七块玄铁同时亮起微光，星辰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开始流转。他拿起第一块天枢位的玄铁；正是林枫从古战场带出来的那块。双手捧着，走到河边，郑重地放进一个特制的铁笼里。
铁笼连着粗大的缆绳，缆绳另一端固定在岸边的绞盘上。四个壮汉开始转动绞盘，铁笼缓缓沉入水中。
“该你了。”掌柜看向林枫。
林枫戴上氧气面罩，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纵身跳进河里。
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潜水服保温功能似乎没起作用，那股寒意直接往骨头缝里钻。他打开头灯，光束切开漆黑的水体，照出前方一片浑浊。
能见度不到五米，水里飘着絮状物，像是某种藻类腐烂后的残渣，混着泥沙，吸进面罩里一股土腥味。他顺着缆绳往下潜，铁笼在前方三米处缓缓下沉，笼里的玄铁泛着淡蓝色的光，像颗小月亮，照亮周围一小片水域。
潜到二十米左右，周围彻底黑下来，头灯的光束像被什么吞掉一样，照不远。水温更低了，林枫感觉手脚开始发麻，关节处的膏药还在发热，勉强维持着体温。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深度显示三十米，水压已经很大了，耳朵嗡嗡响。
继续下潜。
五十米、七十米、一百米，到一百二十米时，周围突然变了。
水不再是单纯漆黑，开始泛出暗绿色荧光，荧光来自河床底部。那里长满了某种发光的苔藓，苔藓铺成一片，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一片会呼吸的草原。而草原中央，有一道裂痕。
裂痕宽约三尺，长不见头尾，从河床底部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裂痕边缘不规则，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里面没有水，是空的，黑得连光都照不进去。
林枫停住，悬浮在裂痕上方十米处。他能感觉到，胸口玉佩烫得像烙铁，锈竿在背后剧烈震动，尾环的金光几乎要透出防水布。裂痕深处传来那股熟悉、令人心悸的气息，但比古战场那边弱得多，像是透过层层过滤漏出来的一丝余韵。
铁笼沉到裂痕正上方，停住。林枫游过去，打开笼门，抱起那块玄铁。铁块入手沉甸甸的，星辰纹路的光芒在水中荡开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