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让林枫如坠冰窟。
灰袍老者的目光并非实质，却带着穿透虚空的漠然，仿佛林枫这团异界意识体只是水面上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更让林枫心悸的是，老者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站在那里如同普通旁观者，可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血煞宗修士，却隐隐以其为圆心空出一圈无形领域。
这是个极危险的人物！
林枫强压下立刻逃遁的冲动。界石能量所剩无几，此刻强行中断联系，可能对通界玉造成不可逆损伤，甚至波及那些刚接收到“器谕”的弟子脆弱的识海。
他只能赌，赌对方暂时不会插手，赌玄云子他们能抓住这一线生机。
战场上，变化正在发生。
尽管心中充满疑虑，但祖师“器谕”的威严和灭门危机，还是让一部分云器宗弟子硬着头皮尝试起来。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广场西侧七名年轻弟子组成的小队。他们修为不高，多是炼气中期，原本在两名筑基期敌人压制下左支右绌。
按照“器谕”中那粗浅的“流水阵”概念，七人下意识调整站位。不再是杂乱围攻，而是分出两人持盾符勉强抵挡，两人操控飞剑骚扰牵制，一人专门观察敌方破绽嘶声提醒，最后两人竟脱离战团，扑到旁边倒塌的炼器坊废墟里，疯狂扒拉出几块尚未完全损毁的低阶阵盘和一堆炼器边角料。
“他们在干什么？”攻击他们的血煞宗筑基修士之一嗤笑，“吓疯了？开始捡破烂了？”
另一人却隐隐觉得不对：“别大意，快解决他们！”
攻势加紧。持盾的两名云器宗弟子口喷鲜血，盾符光华急速暗淡。负责观察的那名弟子眼睛充血，突然嘶吼道：“丙三方位！地火余脉未完全断绝！李师弟，把你手里那半块‘炎玉’和‘铁精’扔过去！王师弟，用‘引灵诀’第七变，别管成功率，强行勾连地火！”
正在废墟里扒拉的两名弟子闻言，想也不想，一个将手里刚找到的半块红色玉石和一块黑沉沉金属扔向指定方位，另一个双手掐诀，指尖颤抖勾勒残缺符文，猛地指向那堆材料。
噗！
一声闷响，并非成功的炼器声，而是地火被强行引动、材料在半空粗暴融合又瞬间崩解的炸裂声。一股混乱但灼热的火浪猛地爆开，成功扰乱了那两名筑基修士的视线和灵力运转。
“就是现在！”观察的弟子嗓子都快喊破。
一直游走骚扰的两柄飞剑，趁着这短暂混乱，不再追求杀伤，而是刁钻地刺向两名敌人因维持攻势而露出的防御薄弱点——脚踝处的法器连接处。
噗嗤！噗嗤！
两声轻响伴随吃痛闷哼。两名血煞宗筑基修士护体灵光一阵乱颤，虽然没受重伤，但步伐瞬间踉跄，攻势为之一滞。
七名炼气期弟子，竟然靠着这种近乎胡闹、毫无章法却又透着古怪协同的方式，暂时逼退了两名筑基期敌人！
这一幕让交战双方都愣了一下，更让后方压阵的灰袍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
“有点意思。”老者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干涩，“不是阵法，不是合击术……倒像凡俗军队里工匠配合的粗陋法子。云器宗……何时走了这种歪路？”
他目光再次扫过战场，更加仔细。很快，他发现更多“异常”。
东侧，三名云器宗弟子背靠背，一人不惜损耗精血催动破损钟形法器发出持续音波干扰；另一人将身上所有低阶符箓不管属性一股脑砸向固定区域，制造混乱灵力乱流；第三人则趁机将数柄损毁飞剑残骸用最简单“御物术”操控，如同投掷标枪般集火攻击被干扰的敌人。
南侧，几名受伤弟子被集中到一处残存防御阵基旁。他们没有试图修复复杂阵纹，而是按照“器谕”中“能量节点并联分流”的模糊概念，用随身携带的灵晶甚至自己鲜血，粗暴地涂改连接了几处断裂纹路。防御阵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光芒明灭不定，却真的再次撑起一片小小的、扭曲的护罩，勉强挡住几道袭来的法术。
这些举动在正统修真者看来粗鄙不堪，毫无美感，甚至有些自残浪费。但它们却实实在在地产生了效果——云器宗原本溃败的战线，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甚至在一些局部形成短暂反推。
血煞宗光头首领脸上狞笑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惊怒：“怎么回事？这群炼器的废物怎么突然难缠了？！”
他挥动门板大的血刀，亲自冲向一处战团，试图以力破巧。但迎接他的，是五六名云器宗弟子几乎同时做出的、完全不符合常理的反应：有人将防御法器自爆用碎片阻拦视线；有人将疗伤丹药捏碎混着灵力洒出形成微弱麻痹药雾；更有人直接抱着几块尚未刻完的阵基原石撞向他的血刀，用同归于尽的架势逼他回防。
光头首领被这泼皮无赖般的打法弄得一时手忙脚乱，虽然凭修为碾压瞬间斩杀两人击伤三人，但攻势也被阻了一阻。就这么一眨眼工夫，旁边另一组云器宗弟子已经用那种“流水”配合的方式，解决掉了他侧翼的一名手下。
战局出现微妙僵持。
玄云子靠坐在石柱下，看着这一切，老泪纵横。他看得比谁都清楚，弟子们用的法子笨拙、低效、损耗巨大，甚至可以说在透支宗门未来几十年潜力和弟子们自身根基。但那“器谕”中蕴含的、将复杂炼器过程拆解分工、将众人力量通过简单指令强行协同的思路，却像一把生锈但依然锋利的柴刀，硬生生在绝境中劈开了一条缝隙。
“祖师……垂怜啊……”他喃喃道，心中却明白，这哪是什么祖师垂怜，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族文明在生死存亡关头，用另一种智慧点燃的火把，照亮了他们片刻前路。
林枫的意识体越来越淡，几乎要消散。他已经做到了能做的一切。
老者的目光，终于从战场上移开，再次落向林枫意识体所在的方向。这一次，目光里少了几分漠然，多了几分探究，甚至一丝极淡的兴致。
他没有出手干预战局，反而微微抬了抬手。
正在疯狂进攻的血煞宗修士们动作齐齐一顿，如同被无形丝线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