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太阳从山后面爬上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碎金一样的斑点。那些斑点随着风晃动,明明灭灭,像活物。鸟开始叫了,先是几只,然后是一群,叽叽喳喳的,把整个山谷都吵醒了。露水从叶子上滚下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陈岩站在洞口前,一夜没睡。他的道袍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但他的眼睛很亮,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一眨不眨。洞口的符纸还在发光,淡金色的,很稳。那些暗红色的眼睛符号被压下去了,缩在石壁里,偶尔闪一下,像在喘气。
大刘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馒头。馒头是冷的,硬邦邦的,上面沾着灰。他递了一个给陈岩。
“师兄,吃点东西。”
陈岩接过馒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馒头很干,像嚼锯末。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喉咙刮得疼。大刘站在他旁边,也掰了一块塞嘴里,嚼得很响。
“师兄,那东西会出来吗?”大刘问,声音压得很低。
陈岩盯着洞口。“会。”
大刘沉默了几秒,又掰了一块馒头。“什么时候?”
“不知道。”陈岩说。“但快了。”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光从洞口边缘照进去,照出一小片潮湿的岩壁。岩壁上有水珠,亮晶晶的,像眼泪。洞里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从昨天夜里就有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别的东西看。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让人后脊梁发麻。
小周从后面跑过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他跑得太急,喘得说不出话,弯着腰,手撑着膝盖。陈岩看着他。
“怎么了?”
小周咽了口唾沫。“老马师兄说,符纸的能量在下降。照这个速度,撑不到天黑。”
陈岩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去看看。”
他朝后面走去。大刘和小周跟在后面。符纸贴满了洞口周围的岩石,一张挨着一张,密密麻麻。越靠近洞口,符纸越密,光也越亮。最里面那几排,光已经暗了,纸边卷起来,发黄,像被火烤过。老马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叠新符纸,一张一张往上贴。他的手指很粗,但动作很轻,像在补衣服。
“还有多少?”陈岩问。
老马抬起头。他的脸上有灰,眼角有皱纹,眼睛很亮。“三十张。够撑到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之后呢?”
老马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贴符纸。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张都按得平平整整。
陈岩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符纸。光在暗,从最里面那排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暗。像水面上快要消失的涟漪。他转过身,走回洞口。
大刘跟上来。“师兄,要不我去找林顾问?”
陈岩摇头。“林顾问要机动三个点。我们这边一动,其他点就顾不上了。”
“那怎么办?”
陈岩看着洞口。“守着。”
大刘不再问了。
太阳走到头顶的时候,洞里有了动静。
不是声音,是风。从洞里吹出来的风,很凉,带着一股腥味。不是血腥味,是更老的味道,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烂到连臭味都没了。符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光开始晃,明一下,暗一下。
陈岩握紧手里的剑。剑是玄云子留给他的,很旧,剑鞘上的漆都剥了,露出里面的木头。但剑刃很利,在阳光下闪着白花花的光。弟子们都站起来,握着法器,盯着那个洞口。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符纸的声音,哗啦,哗啦。
洞里的光开始亮了。暗红色的,从深处透出来,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腥味越来越重,压得人想吐。符纸开始烧,一张接一张,从最里面那排开始。不是着火,是自燃,纸边卷起来,发黄,发黑,然后化成灰。灰飘起来,落在人脸上,是凉的。
陈岩站在最前面。他的道袍被风吹起来,手里的剑在抖。不是害怕,是那东西在往外推。像有一堵墙在往他身上压,从洞里推出来,推得他往后退。他咬着牙,一步不退。
“稳住!”他吼道。
弟子们咬着牙,拼命往符纸里灌灵力。符纸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又亮一下,又暗下去。像人在喘气。洞里的光越来越亮,暗红色的,把整个洞口都照亮了。那些眼睛符号从石壁里浮出来,一个接一个,像在水面上浮起来的死鱼。它们睁开,看着外面。
陈岩盯着那些眼睛。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退。
洞里的东西停了。光不再往外涌,风也停了。符纸不烧了,那些眼睛符号又缩回石壁里。一切恢复了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岩站在那里,大口喘气。汗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没有擦,盯着那个洞口。
大刘走过来,声音发颤。“师兄,那是什么?”
陈岩摇头。“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弟子。他们的脸都白了,手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跑。
“还能撑多久?”他问。
老马蹲在符纸堆旁边,数了数。“半天。最多半天。”
陈岩点头。他转回去,盯着那个洞口。
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里面的东西在等。等符纸烧完,等天黑,等他们撑不住。他握紧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