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里,灯全亮着。屏幕上的曲线在跳,红的,蓝的,绿的。三条线,在屏幕上起起伏伏,像三条蛇,缠在一起,越缠越紧。苏渔坐在操作台前,盯着那些曲线。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一组又一组数据。咖啡已经凉了,放在旁边,一口没动。她的眼睛红红的,已经两天没睡了,但她没有停,也不能停。
冷锋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胸,一动不动。他看着那些曲线,看着它们跳,看着它们涨,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往上爬。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西南,能量波动提升百分之十五。”苏渔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但她的手指在发抖。“东北,提升百分之十二。东南,提升百分之二十五。”
冷锋盯着那条绿色的曲线。它在跳,比另外两条都快。波峰越来越高,波谷越来越深,像心跳,也像呼吸。一个快要死的人的心跳,一个快要溺水的人的呼吸。
“东南的波动频率在加快。”苏渔调出另一组数据,放大,再放大。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在屏幕上跳动。“从昨天开始,每六小时一个周期。现在缩短到四小时。照这个速度,明天会缩短到两小时,后天一小时,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冷锋知道她要说什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些东西会出来。从门缝里挤出来,从那些眼睛符号里爬出来,从虚空里涌出来。三个点,三个方向。他们会挡,但能挡多久?他不知道。
“林顾问呢?”他问。
苏渔调出定位。屏幕上的地图,西南角有一个绿点,在闪。那是林枫的位置。
“在西南。刚处理完第二波。”苏渔看着那个绿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陈岩那边快撑不住了。符纸快烧完了,人也都快到了极限。如果不是林顾问及时赶到,洞口已经被冲开了。”
冷锋点头。他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山脊线上有一抹白,很淡,像谁用毛笔蘸了水在宣纸上画了一笔。训练场上没有人,只有旗在风里飘,啪嗒啪嗒,像心跳。远处,山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影子,像隔着一层雾。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露水的气息。天快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但他不知道,这一天会带来什么。
“冷队。”苏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回头,眼睛盯着屏幕。
“西南,第三波要来了。”
冷锋转过身,走回屏幕前。那条红色的曲线在跳,比刚才快了一倍。波峰像刀尖,波谷像深渊。他盯着那条曲线,手握着椅背,指节发白。
“通知林顾问。”他说。
苏渔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西南,第三波。发送。对话框闪了一下,消失了。
冷锋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红色的曲线。它在跳,在涨,在往上爬。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淹没沙滩。他不知道林顾问能不能挡住,不知道陈岩还能撑多久,不知道那扇门后面到底有什么。但他知道,必须挡。
西南边境,山区。
天快亮了。东边的山脊线上有一抹白,很淡,像谁用毛笔蘸了水在宣纸上画了一笔。鸟开始叫了,先是几只,然后是一群,叽叽喳喳的,把整个山谷都吵醒了。露水从叶子上滚下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像时钟在走。
陈岩站在洞口前,一夜没睡。他的道袍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但他没有动。他的眼睛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一眨不眨。眼眶里全是血丝,红得像要滴血。但他不能眨,不能闭,不能移开。他怕一眨眼,那些东西就出来了。
符纸还在发光,但已经很暗了。淡金色的光变成了昏黄色,像快要燃尽的蜡烛。最里面那几排已经烧完了,只剩灰。灰飘起来,落在人脸上,是凉的,像骨灰。外面的也在暗,一圈一圈往外暗,像水面上快要消失的涟漪。
大刘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馒头。馒头是冷的,硬邦邦的,上面沾着灰。他的脸也灰扑扑的,嘴唇干裂,眼角全是皱纹。他把馒头递了一个给陈岩。
“师兄,吃点东西。”
陈岩接过馒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馒头很干,像嚼锯末,噎得喉咙疼。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喉咙像被砂纸刮过。大刘站在他旁边,也掰了一块塞嘴里,嚼得很响。
“师兄,那东西还会出来吗?”大刘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陈岩盯着洞口。“会。”
大刘沉默了几秒,又掰了一块馒头。“什么时候?”
“快了。”陈岩说。他盯着洞口,眼睛一眨不眨。
天又亮了一些。光从洞口边缘照进去,照出一小片潮湿的岩壁。岩壁上有水珠,亮晶晶的,像眼泪,挂在那些眼睛符号上面,要掉不掉。洞里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从昨天夜里就有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别的东西看。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让人后脊梁发麻。小周从后面跑过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他跑得太急,喘得说不出话,弯着腰,手撑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岩看着他。“怎么了?”
小周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要冒烟。“老马师兄说,符纸的能量在下降。照这个速度,撑不到中午。”
陈岩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去看看。”
他朝后面走去。大刘和小周跟在后面。符纸贴满了洞口周围的岩石,一张挨着一张,密密麻麻,像鱼鳞。越靠近洞口,符纸越密,光也越亮。但现在,最里面那几排已经烧完了,只剩灰。灰堆在地上,薄薄的一层,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外面的也在暗,一圈一圈往外暗,像水面上快要消失的涟漪。
老马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叠新符纸,一张一张往上贴。他的手指很粗,骨节很大,但动作很轻,像在补衣服,又像在给伤口换药。地上只剩最后几张了,纸边卷起来,发黄,像被火烤过。
“还有多少?”陈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