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墨斯没有等到三天后。
第二天夜里,他又来了。林枫还坐在门前,靠着那扇冰冷的门。他没有走,也没有地方去。岛就这么大,四面都是水,水下面就是那扇门。门后面是虚空。虚空里那些东西,在等着。他坐了一天一夜,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腰也酸得直不起来,但他没有站起来。站起来又能去哪呢。
界石在手里,那些光点在闪。三百个,已经暗了一些。不是暗了一点,是暗了很多。像蜡烛烧到了底,像灯油耗到了尽。他知道,它们在耗。用一点,少一点。那些残魂的力量不是无限的。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人,死了以后也只是魂。魂也会累,也会疼,也会灭。他把那些光点一颗一颗数过去。数到三百的时候,又从第一颗开始数。数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少几颗。有的灭了,不是走了,是累了。他把那些灭掉的光点记在心里。老郑,刘建国,孙小军,赵大勇。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也在。他不知道谁灭了,但他知道,他们在看着他。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银子。黑雾在月光里变亮了,不是暗红色的,是银色的,像活物。它们在海面上飘,一缕一缕的,像头发,像蛇。林枫盯着那些黑雾,盯了很久。它们不散,不退,就那么飘着,像是在等他。
海面上起风了。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风。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很重,很浓。浪开始翻涌,不是之前那种有节奏的拍打,是乱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面搅。一个浪打过来,砸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飞到林枫脸上。很凉,很咸。他没有擦,只是看着海面。
海面上有一个黑点,很小,很远。但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那黑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浪到他脚下就停了,像怕他。赫尔墨斯来了。他穿着那件灰色的长袍,脸很白,眼睛是灰色的,没有瞳孔。他走在水面上,像走在平地上。长袍的下摆拖在海面上,却不沾一滴水。他的头发很短,贴在头皮上,像钢针。他的影子投在海面上,很长,很直,像一把刀。
他在林枫面前停下。隔着十几步,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没有瞳孔,但能看到自己。像镜子,像水面,像冰。林枫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很小,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考虑好了?”赫尔墨斯问。
林枫站起来。腿麻得厉害,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扶着门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门很凉,凉意从手心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胸口。他把手缩回来,搓了搓,又按回去。
“没什么好考虑的。”他说。
赫尔墨斯点头。“那就开始。”
他抬起手。这次没有黑雾,直接是一道黑色的光,从掌心射出来,直奔林枫胸口。那道光很快,像闪电,像箭。林枫侧身一滚,光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射在身后的门上。门震了一下,黑雾从门缝里涌出来更多了,像决堤的水,像山洪暴发。
林枫爬起来,把界石举起来。乳白色的光从石头里涌出来,挡在他面前。黑光撞在白光上,炸开一团黑烟。林枫被震得倒退几步,撞在门上。门很凉,像冰。他的后背撞在门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倒下,站稳了,又把界石举起来。
赫尔墨斯看着他。“你挡不住我的。”
他抬起另一只手。又一道黑光射出来。林枫用界石挡住,又被震退。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黑光像暴雨一样射过来,一道接一道,没有停歇。每一道都带着呼啸声,像鬼哭,像狼嚎。林枫举着界石,一步不退。白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小。那些光点在闪,很快,很急,像在拼命。他在心里喊他们的名字。老郑,刘建国,孙小军,赵大勇。每一个名字喊出来,光点就亮一下。但亮一下,就暗一点。他们在用最后的力气帮他。他能感觉到。那些光点在他手心里发烫,像一颗一颗烧红的铁。
赫尔墨斯停下来。他的手垂下来,黑光也停了。他看着林枫,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的朋友快撑不住了。”他说。
林枫知道。那些光点已经暗了大半,有的已经灭了。他看着那些灭掉的光点,心里很疼。像有人拿刀在剜,一刀一刀。但他没有哭。那些光点灭掉的时候,会闪最后一下。很亮,像回光返照。然后暗了,永远暗了。他知道,他们走了。去了该去的地方。老郑走了,刘建国走了,孙小军走了,赵大勇走了。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也走了。但他们没有退。他也不能退。
“再来。”他说。
赫尔墨斯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笑,是别的什么。像好奇,像打量,像猎人看着猎物。
“好。”他说。
他双手合在一起。掌心有黑雾涌出,不是一缕一缕的,是整整一面墙。那面墙很高,很宽,把月光都挡住了。墙上有很多脸,很多手,很多声音。在嘶吼,在哀嚎,在挣扎。那些被赫尔墨斯吞噬的魂魄。他们看着林枫,朝他伸手。那些手很白,很瘦,手指很长。他想抓住那些手。够不到。
那面墙朝林枫压过来。很慢,很重。像一座山在移动,像一栋楼在倒塌。林枫把界石举起来,白光从石头里涌出来,顶住那面墙。墙停了,但没有退。白光和黑墙顶在一起,像两个人在角力。林枫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牙咬得咯吱咯吱响。界石烫得像要炸开,那些光点在闪,很快,很急,一颗一颗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