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心流引导室的气氛与前一天截然不同。
空气里依旧飘着雪松精油的淡香。
吸音棉也尽职地吞噬着杂音。
但林兴凡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压力像一层透明的薄膜。
它紧绷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这压力来自隔壁的监控室。
那里现在坐着导演周国华。
以及可能还有他的助手。
陈芳提前半小时就过来打了招呼。
她的语气比平时更严肃:“周导已经到了。
他要求单向监控和通话。
训练过程他不会干涉。
但结束后他会直接给出反馈。”
她看了一眼已经坐在椅子上闭目调息的杨蜜。
然后压低声音对林兴凡说:“林先生,周导的脾气……你知道的。
一切看效果。”
林兴凡点了点头。
他没多说什么。
他知道,今天这场训练,已经不止关乎杨蜜的突破。
更关乎他这套“方法”在真正行业权威面前的生死存亡。
杨蜜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练功服。
头发紧紧盘起。
脸上没有任何妆容。
这显得嘴唇有些缺乏血色。
她看起来比昨天更紧绷。
即使闭着眼,眉宇间也锁着一道浅浅的竖纹。
导演的到来,显然给了她更大的心理负担。
“杨老师,”林兴凡在她对面坐下。
他的声音放得比平时更平稳,“和昨天一样,我们只关注连接和感受。
监控只是观察。
不影响我们这里的进程。
记住,我们要找的是‘真’,不是‘好’。”
杨蜜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有强压下的镇定。
也有不易察觉的倔强。
她不想在周导面前丢脸。
更不想让这几天的努力被轻易否定。
训练开始。
林兴凡还是按照昨天的步骤。
他先引导杨蜜放松。
然后尝试唤起“外婆车站”的记忆锚点。
有了昨天的经验,杨蜜进入状态更快一些。
那种“空”与“无措”的感觉浮现得比昨天清晰。
【启动浅层情感共振辅助。
消耗能量点:1。
剩余:5。】
微弱的引导场域展开。
林兴凡用词更加谨慎。
他尽量避免任何听起来像“催眠”或“操控”的词汇。
他更多使用“回忆”、“感受”、“联想”这类中性词。
“现在,尝试让这种感觉,与剧本中‘孩子生命垂危’的恐慌建立联系……”林兴凡说着。
同时他向系统下达指令,“系统,进行低强度情境链接。
侧重情绪质感的‘粗粝化’和‘不稳定性’。
模拟更本能的恐慌反应。
能量消耗3点。”
【指令确认。
启动低强度情境链接引导(粗粝化倾向)。
消耗能量点:3。
剩余:2。】
能量快见底了。
林兴凡心头一紧。
但面上不动声色。
这一次,杨蜜的反应比昨天更强烈。
当连接建立时,她的呼吸猛地一窒。
身体微微痉挛般抖了一下。
手指死死扣住椅子扶手。
指节发白。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呜咽。
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
那不是漂亮的泪珠滑落。
而是有些狼狈地迅速盈满眼眶。
顺着脸颊滚下。
她甚至无意识地摇了一下头。
嘴唇翕动。
无声地念着什么。
整个状态持续了大约三四秒。
比昨天更久。
也更“难看”。
林兴凡立刻适时介入。
他用平稳的声音将她带回:“很好,感受它。
然后让它慢慢沉淀……
深呼吸……”
杨蜜剧烈地喘息了几下。
眼泪还在流。
但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她抬手用力抹了一下脸。
胸口起伏。
引导室安静下来。
只有她逐渐平复的呼吸声。
林兴凡看向墙角的监控摄像头。
红色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
他知道,刚才的一切,都被隔壁的人尽收眼底。
几秒钟后,墙壁上挂着的内部通话器里,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
但透过扬声器传来,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正是导演周国华。
“情绪是有了,”周国华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太干净。
像设计好的悲伤标本。
从回忆到嫁接,再到反应,流程清晰,层次分明。
我要的是母亲听到孩子没救时那一瞬间脑子空白、内脏被掏空、然后所有体面都碎掉的本能。
不是演员在演母亲。
是母亲在绝望。”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
精准地扎在杨蜜刚刚建立起来的、还有些脆弱的信心上。
杨蜜的身体僵住了。
她咬住了下唇。
没反驳。
但林兴凡清楚地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
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在监控灯下闪着微光。
此刻却显得有些刺眼。
林兴凡的心也沉了下去。
导演的眼光太毒了。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背后有“设计”,有“流程”。
哪怕情绪是真的,但“形状”太规整。
不符合他想要的、完全失控的“本能”。
“林先生,”周国华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是直接对林兴凡说的,“你的方法,是教她怎么更有效地‘调用’情绪。
这没错。
对很多演员够用了。
但我要的,不是调用,是‘成为’。
这两者有区别。
你们还有时间。
但我希望下次看到的,不是技术进步。
是人的退步——退到那个角色最原始的状态里去。”
通话结束。
指示灯熄灭。
房间里一片死寂。
雪松精油的香气仿佛都凝固了。
杨蜜猛地站起身。
她走到房间角落。
背对着林兴凡。
肩膀微微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