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传媒顶层的CEO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百叶窗只开了窄窄一道缝，吝啬地放进几缕惨白的日光，刚好照亮办公桌上那份刚打印出来、还散发着油墨味的《内部处理通报》。
陈宇和他的经纪人老吴的名字，赫然列在“严重违反公司管理规定及职业道德”一栏，处理结果是：即刻解除与陈宇的艺人经纪合约；对经纪人吴某予以开除，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通报末尾，是CEO刚劲而冰冷的签名。
就在半小时前，陈宇最后一次踏入这间他曾以为即将属于自己的办公室。没有对峙，没有咆哮，甚至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副总监将这份通报和一份厚厚的解约协议推到他面前，旁边站着公司法务和两名安保人员。
“签了吧，陈宇。”副总监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这是对你，对公司，最好的结果。公司会对外说明，是双方经友好协商后决定不再续约。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
陈宇的手指捏着那份协议，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副总监：“体面？你们把我当垃圾一样扔掉，还跟我说体面？”
“是你自己先把公司置于险境！”副总监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怒气，“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能瞒天过海？你以为墨影资本是吃素的？就因为你那点可笑的嫉妒，公司损失了至少三个潜在的大合同！高层被‘打招呼’，品牌方质疑我们的管理能力！你现在还能站着走出去，而不是被警察带走，已经是公司念在旧情，替你扛下了最大的雷！”
“扛雷？”陈宇嗤笑一声，笑容扭曲，“是把我推出去挡枪吧？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公司没关系，是吧？”
“证据呢？”副总监冷冷反问，“那个收钱的工作室，挂的是你经纪人亲属的名。资金流水，最后指向的是吴某的个人账户。公司对此毫不知情，也是受害者。陈宇，认清现实，你现在唯一的路，就是乖乖签字，然后……消失。”
陈宇的目光扫过那份协议。赔偿金？几乎没有。违约金？因为他“严重违约”，公司保留追索权利。这意味着，他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过去几年辛苦积攒的积蓄，很可能还要赔进去一大笔。而他最在乎的“星耀传媒旗下艺人”这个身份，此刻成了刺向他自己的最锋利的一刀。
他环顾这间宽敞奢华的办公室，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曾让他野心勃发。可现在，它们只让他感到窒息和冰冷的绝望。
他抓起笔，在解约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彻底放弃了挣扎。
“吴哥呢？”他沙哑地问。
“他已经签署了离职协议和保密承诺。公司会‘建议’他离开这个城市，换个环境。”副总监收起协议，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陈宇，看在共事一场的份上，我最后提醒你一句：离开这个圈子，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别再想着报复，也别再出现在任何可能与陆然、与墨影、与这个行业有关的场合。否则……后果你承担不起。”
陈宇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两侧悬挂着公司旗下当红艺人的巨幅海报。其中一张，是他去年拿下某个音乐盛典“年度新人”时拍的，意气风发，眼神明亮。此刻那张海报似乎正嘲弄地看着他。
他没有回自己的休息室，那里想必已经开始清退他的个人物品。他直接走进了消防通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是无数个未接来电和涌入的消息提示。不用看也知道，公司“友好协商解约”的通稿已经发出，媒体和那些曾经捧着他的、踩着他的、看热闹的人，正在狂欢。他的粉丝群大概已经炸了，脱粉回踩的言论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点开微博，自己的账号评论区早已沦陷。之前那些“税务传闻”的帖子下，现在是清一色的嘲讽和怒骂：
“果然是狗急跳墙自己造谣！”
“活该！心眼比针尖还小！”
“亏我以前还喜欢过你，恶心！”
“建议封杀劣迹艺人！”
“陆然专心写歌，某人专心坐牢（不是）”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里。他颤抖着手，卸载了微博，关闭了微信。世界瞬间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比万箭穿心更可怕。
他想起自己刚从舞蹈学院毕业，怀揣梦想签约星耀时的兴奋；想起第一次站上舞台，听到台下呼喊自己名字时的战栗；想起为了保持身材和皮肤，数年来近乎自虐的饮食控制和作息；想起那些在录音棚里一遍遍重来的深夜，那些为了一个镜头反复拍摄的疲惫……
然后，这一切，都被那个叫陆然的人，轻而易举地碾碎了。陆然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只是用一首又一首的歌，就把他十几年的努力和野心，衬得像一场滑稽的闹剧。
凭什么？
浓烈的不甘和怨恨，像黑色的沥青，堵住了他的喉咙，糊住了他的心脏。但这一次，再也没有经纪人替他出谋划策，没有公司替他擦屁股，没有粉丝替他冲锋陷阵。他只剩下自己，和一个被彻底剥夺了未来、只剩空壳的名字。
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一个清洁工阿姨探进头，看到瘫坐在地的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司空见惯的麻木表情，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陈宇把脸深深埋进膝盖。没有眼泪，只有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
他知道副总监最后那句提醒是真的。这个圈子，他已经永远地出局了。不仅仅是星耀，而是整个行业，都不会再给他机会。他的名字，会成为一个反面教材，一个警示后来者的标签。
代价，比他想象中更彻底，更残酷。
窗外，城市的黄昏如期而至，华灯初上，流光溢彩。那璀璨的光海，曾经有他梦想的一席之地，如今，却已与他再无关系。
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他整理了一下身上价格不菲却已沾了灰尘的西装，推开了消防通道厚重的铁门。
门外，是正常运作的公司，是与他无关的热闹与繁忙。他低着头，穿过走廊，走向电梯。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仿佛他只是一个透明的幽灵。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陈宇看着金属门上模糊扭曲的倒影，里面那个身影，陌生而狼狈。
电梯到达一楼，“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外面是大厅明亮的光线和隐约的人声。
陈宇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迈步走了出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穿过大堂，推开旋转玻璃门，走进了沉沉的暮色里。
背影很快被夜色和川流不息的人潮吞没，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属于陈宇的篇章，在这个圈子里，以一种极不体面的方式，仓促地、永久地，画上了句号。
而属于陆然和“奇点”的故事，在经历了一场短暂的风波后，正以更坚定、更迅猛的姿态，翻开全新的、更辉煌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