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点·国风新纪元创作基金”的消息像一石激起千层浪,在陆然预料之内,又远超出他预想之外地迅速发酵。
官方公布申报渠道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基金工作邮箱就收到了超过三百封咨询邮件和近百份初步提案。陆然专门从墨影资本借调了一个三人小组,加上奇点文化新招聘的两名项目专员,组成了基金初审团队,在阿杰的统筹下,开始了紧张而有序的筛选工作。
陆然没有完全置身事外。他要求阿杰每天将经过初筛、进入“值得关注”列表的前二十份提案摘要送给他过目。他需要亲自感知这个时代年轻创作者们的脉搏,他们如何理解“国风”,又如何试图突破边界。
大部分提案在意料之中:有人想将昆曲唱腔与电子音乐融合;有人计划用数字建模技术复原唐代乐器并创作新曲;有人打算沿着某条古商路采风,创作一套地理声音诗篇……这些想法都不错,有些甚至颇为成熟,看得出提案者做过功课。
但陆然在寻找一些别的东西——那种尚未被完全定义、甚至可能略显笨拙,却闪烁着原始生命力与独特视角的火花。
第三天下午,阿杰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提案摘要,表情有些古怪地敲开了陆然办公室的门。
“陆哥,这份……有点特别。初审小组争议很大,有人觉得完全是胡闹,但也有人……包括我,觉得好像有点意思。”阿杰将文件放在陆然面前。
提案标题很简单:《“赛博丧仪”——基于传统殡葬仪式音景与合成器浪潮的融合实验》。
提案人:林惊蛰,23岁,某音乐学院电子音乐制作专业大四学生。
提案摘要不过千字,却让陆然坐直了身体。
林惊蛰在提案中写道,他的家乡在闽南沿海,从小参与、旁观过许多传统丧葬仪式。他对仪式中那些特定的声景——道士的吟唱、铙钹的撞击、亲友的哭丧调、纸钱燃烧的噼啪、甚至抬棺行进的喘息与脚步——有着复杂的情感:既有童年恐惧,又有一种奇异的、关于生死边界的敬畏感。上大学后,他接触到了合成器音乐、工业噪音和氛围电子,突然发现,这些现代电子声效中的冰冷、循环、失真与嗡鸣,与传统丧仪声景中那种重复、超现实、介于人界与冥界的氛围,有着某种隐秘的同构性。
他试图用数字采样技术,采集家乡丧葬仪式中的核心声音元素,进行解构、变调、拼贴,再与他自己创作的、带有浓郁“赛博朋克”式孤独与末世感的合成器旋律层叠交织。他想探讨的主题是:在高度数字化、原子化的现代社会,传统的、集体性的死亡仪式及其声音载体正在消亡,而个体面对死亡的迷茫、孤独与无处安放的哀伤,是否可以用一种新的、既连接古老记忆又极具当代感的“声音仪式”来承载与表达?
他附上了一个不到三分钟的粗糙Demo链接。
陆然戴上耳机,点开了链接。
开篇是一段经过强烈压缩和空间化处理的、模糊的道士诵经声,像从遥远的水底传来,紧接着,一个低沉而失真的808底鼓敲击进来,仿佛心跳——或者说,是心跳停止后的某种机械替代。铙钹的撞击声被采样、切片、循环,变成了带有金属质感的节奏脉冲。哀伤的唢呐旋律片段若隐若现,却与一条冰冷滑腻的模拟合成器琶音缠绕在一起。中段,一段真实的、带着哽咽的哭丧调采样突然闯入,未经太多处理,那份赤裸裸的悲痛,与周遭冰冷的电子音景形成骇人的对比与张力。最后一切声音在滤波器的扫动下逐渐远去,只剩下类似电子设备待机的细微嗡鸣,以及一缕几乎听不见的、烧纸钱的灰烬飘落般的白噪音。
三分钟结束。陆然摘下耳机,办公室内一片寂静。窗外的城市喧闹被隔绝,方才声音中那种生与死、古老与未来、集体与个体、悲痛与冰冷的诡异交融感,还残留在他耳际。
这绝不是大众意义上“好听”的音乐。它挑战听觉习惯,甚至可能引起部分人的不适。但它有一种raw(原始)的力量,一种毫不妥协的、将两个看似极端对立的领域强行嫁接在一起的莽撞与勇气。更重要的是,它触及了一个深沉且鲜少被流行音乐、乃至所谓“国风”音乐正面触及的领域——死亡,以及传统死亡文化在现代性冲击下的变形与回声。
“争议点在哪里?”陆然问阿杰。
“一部分评审觉得,主题过于阴间,不吉利,而且把传统丧葬仪式拿来和赛博朋克混搭,是对传统的亵渎和不尊重。音乐本身也……太实验了,几乎没有传播可能性。”阿杰如实汇报,“但支持的人认为,这正是基金应该鼓励的‘破壁实验’——打破国风就是风花雪月的刻板印象,深入一个具体的、边缘的传统文化现场,用极其当代的语汇进行转化。而且,他采样的都是自己家乡的真实仪式,有田野基础,不是凭空想象。”
陆然沉吟片刻。他能理解两方的观点。这个提案确实走在危险的边缘,无论是主题还是形式。但它所展现的视角独特性、文化切入的深度(尽管可能略显稚嫩)以及那种不顾一切的实验精神,恰恰是当前国风创作中最稀缺的。
“灵感共振雷达”在他脑海中自动调取了与这份提案相关的微弱信号——它确实在提案入库时就被标记了,潜力评级是“B+”,不算最高,但备注是“方向稀缺性高,创作者直觉敏锐”。
“联系这个林惊蛰。”陆然做了决定,“以基金学术顾问委员会的名义,邀请他来一趟北京,进行一次面对面交流。费用基金承担。告诉他,我们不是要立刻通过或否定他的提案,而是想和他深入聊聊他的想法、他的采风过程、他对传统的理解以及他想要的最终表达。同时,让他准备更完整一些的素材和构思。”
阿杰有些惊讶:“陆哥,直接邀请?现在才初期筛选阶段,是不是太早了?而且他的提案……风险不小。”
“就是要在初期阶段,给这些真正有锐气的想法一些直接的反馈和鼓励。”陆然摇摇头,“我们需要树立一个标杆:基金支持的,不是最安全、最可能流行的,而是最有突破潜力、最有思考深度的。哪怕这个项目最终因为各种原因难以完全落地,这次交流本身,对创作者、对我们把握创作前沿的脉搏,都有价值。”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以我的个人名义,给他回一封邮件。就说……他的Demo让我想起了第一次听某些先锋工业音乐时的感受,虽然领域不同,但那种用声音构建异质空间、探索禁忌主题的勇气,是相通的。问他有没有听过刘索拉的一些实验作品,或者台湾早期的一些声音艺术实践,或许会有启发。”
阿杰领命而去。陆然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那份提案的标题——《“赛博丧仪”》。这个名字本身就充满了冲突与张力。他意识到,基金的启动,就像打开了一扇门,门后涌来的不仅是清新的风,也可能有来自地层深处的、带着锈蚀与灰烬气息的暗流。而他要做的,不是只选择那些明媚的花朵,也要辨认那些在黑暗中倔强生长的、形态奇特的菌类或苔藓。
几天后,林惊蛰回复了邮件。这个年轻人的文字远比他的音乐听起来要谦逊甚至有些忐忑。他表示非常意外和荣幸能收到邀请和陆然本人的邮件,他会认真准备,并坦诚自己确实对更广泛的实验音乐和声音艺术了解有限,陆然的推荐他会立刻去找来学习。字里行间,能感受到一种被认可的激动,以及想要抓住这个机会的迫切。
又过了几天,阿杰汇报,基金收到了另一份颇为有趣的提案,来自一个三人小团队,他们计划用AI深度学习分析《山海经》文本中的意象体系,然后训练模型生成与之对应的、充满幻想色彩的声音纹理和短旋律片段,再辅以真人演奏的民族乐器进行二度创作和编排,最终形成一套“可听的山海经”。
这个提案的技术路径很新颖,思考的也是传统文化资源的现代转化,但相比林惊蛰提案中那种粗粝的、带着体温和泥土感的冲击力,显得更加“学院派”和“技术流”一些。陆然同样将其标记为“重点跟进”,但心中那份最初的触动,依然更多地留给了那个试图用赛博电子哀悼古老仪式的闽南学生。
基金的运转,开始像一台精密的探测器,不仅向外搜寻着创意的矿脉,也向内,不断校准着陆然自己对于“新国风”乃至“文化创新”的认知边界。他发现,自己不仅仅是一个资源的分配者,更是一个学习者、一个对话者。
而就在他等待着与林惊蛰会面的日子里,《倔强》的后期制作也进入了最后阶段。混音师在陆然的要求下,刻意保留了部分演唱中嘶哑的质感,让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更加赤裸。编曲中,那段借鉴了秦腔怒吼元素的背景和声,被处理得如同从大地深处传来的、无数先民的集体回响。
陆然隐约感觉到,林惊蛰的“赛博丧仪”与自己的“倔强”,看似南辕北辙,内里却可能共享着某种相似的基因——那都是试图在传统与现代的断裂带中,打捞那些即将沉没的精神骨骸,并用当代人能听懂、甚至能感到刺痛的方式,为其招魂,为其重塑血肉。
生态的培育,已经播下了第一颗与众不同的种子。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并准备迎接更多意料之外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