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刚踏出老岩洞，一道鲜活的影子便撞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身形如雨后青竹般挺拔。
浅棕色的鹿皮短衣长裤紧裹着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腰间磨得发亮的宽皮带上，斜插着一柄泛着冷光的短柄骨匕。
她跑动时，乌黑的长辫在身后飞扬，几缕碎发拂过光洁的额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如蓄满晨露的泉，眼波流转间映着天光云影，可在那灵动之下，却隐隐藏着一抹不容侵犯的桀骜与警惕，像一头初次离巢巡视领地的雏鹰。
“喂！你谁呀？”少女几步就冲到了近前，声音脆生生的，语速快得像山涧奔涌的溪流，“我在部落十几年了，从没见过你这张脸！是石疤爷爷从外面带回来的？”
她的目光毫不避讳，像最精准的尺，丈量过李逸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腰间样式奇特的短刀，最后落在他相较于部落猎手们略显单薄的肩背上，微微歪了歪头，好奇与探究几乎要溢出来。
李逸正待开口，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石疤提着一捆用草绳扎好的淡蓝色药草走来，那股清冽中带着泥土气的味道，正是岩洞里的气息。“赤漪，你的宁神草。”
少女立刻转身，脸上的神色瞬间被明媚的笑意点亮。她凑近仔细翻看草叶，嘴角扬起：“成色比上回还好！够阿爹用几天了，谢谢石疤爷爷！”说着，她利落地解下腰间一个小皮袋递过去，“喏，阿爹让我带的盐块，说谢谢您上次帮忙修补兽栏。”
石疤接过，掂了掂，黝黑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你阿爹总是这么客气。”他转向李逸，简单介绍道：“这是赤漪，族长的孙女，咱们部落里年轻一辈里，数她最有驯兽的天分。就是这性子，野了点。”又对赤漪说：“他叫李逸，今天刚来部落，往后跟着我。”
“哪里野了！”赤漪皱了皱鼻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但随即又大方地朝李逸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却微微内扣，形成一个既像邀请又隐含力道的姿态——这是部落年轻人间常见的礼节，介于友好与试探之间。“我叫赤漪！以后在部落里，有什么不知道的都可以问我！不过嘛，”她皱了皱鼻子，带着点促狭，“石疤爷爷教人可严了，你可得有准备。”
李逸心领神会，同样伸出手，稳稳地与她一握即分，指尖传来她掌心和指节处薄茧的粗糙感。“多谢。初来乍到，往后恐怕要多劳烦你指点。”
赤漪眼中讶色一闪，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外来者反应如此沉稳妥帖。她收回手，洒脱地摆摆：“好说！你先跟着石疤爷爷转悠吧，我得赶紧把药给阿爹送回去，去晚了他又该念叨我磨蹭了！”话音未落，人已抱着药草像一阵鹿似的轻盈跑开，辫梢在空中划出活泼的弧线，清脆的笑声渐远。
石疤望着她消失在石屋间的背影，摇了摇头，对李逸低声道：“是个好孩子，天赋也是顶尖的。可惜她阿爹，原本是部落里数一数二的猎手，去年冬天为了掩护队伍，被一头三阶的畜生伤了腿，如今……唉。赤漪这丫头，是憋着一口气，想把她阿爹那份也扛起来。”
李逸沉默地点头。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荒野，一个少女能有如此心志，已远非常人。
整个上午，石疤带着李逸走遍了黑石部落的主要区域。在物资处领取用具时，发放物品的老妇人默默递过来一个有缺口的粗陶碗和一只带裂纹的木碗，李逸面色平静地接过，心中了然——在这里，尊重需要用实实在在的东西去换取。
他们去了堆满兽肉、兽皮和武器的仓库，守卫的汉子目光带着审视；也去了气味浓重的猎物处理工坊，李逸强压下本能的生理不适，让自己习惯那血腥的场景；
最后在训练空地上，看到半大的孩子们一丝不苟地投掷着骨矛，眼神专注如瞄准猎物的成年猎手。
午间，在石疤的洞外分食了混杂肉干、野菜的粗糙肉羹，那扎实的饱腹感驱散了半日的疲惫。
“下午，你去工坊找老独臂，他会教你处理草角鹿。做完之后，到西边兽栏去，帮赤漪照料那些新捉来的喙羽雉，顺便看看她是怎么驯兽的。”石疤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安排道，“明天开始，跟我进山，辨认草药和妖兽痕迹。”
“是。”李逸没有二话。他清楚，这些琐碎、甚至血污的活计，是融入这片土地、了解这个世界最基础的台阶。
下午的工坊里，闷热与血腥气混杂。独臂的老独臂几乎不说话，只用眼神示意，递过来一把沉重的燧石刀。李逸面对尚有温热的鹿尸，定了定神，回忆着老独臂方才演示的动作，下刀，切割，剥离。得益于炼化妖血后对身体控制力的细微提升，他虽生疏，却并未手忙脚乱，反而渐渐摸索到皮革与肌肉之间那微妙的间隙。当他将第一张相对完整的鹿皮剥下时，一直沉默旁观的老独臂，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处理完分派的三头草角鹿，李逸在泉眼边洗净手上和脸上的血污，走向西边的兽栏。那里用粗大的原木和坚韧藤条围出数个区域，关着形形色色、或温顺或暴躁的野兽与低阶妖兽。
他很快找到了赤漪。她正蹲在一个较小的围栏外，手里捏着几颗青色的浆果，嘴唇微嘟，发出一种轻柔而婉转的“咕咕”声，目光柔和地追随着围栏内几只惊慌窜动的禽类。那是一种被称为“喙羽雉”的妖兽，体型比寻常山鸡大上一圈，尖喙如钩，尾羽斑斓，此刻正因陌生人的靠近而极度不安。
“赤漪姑娘。”李逸放轻声音招呼。
赤漪闻声回头，见是他，眼睛一亮：“李逸？你来得正好！快过来，轻点儿，就站我旁边，别乱动，也别直勾勾盯着它们看。”她压低声音，飞快地吩咐道，眼里闪着专注的光，“这些小家伙胆子小得很，得让它们先习惯咱们在旁边。”
李逸依言，在她身侧一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放空，气息收敛，尽量让自己显得没有威胁。
赤漪赞许地瞥了他一眼，继续将手中的浆果轻轻滚进围栏，然后保持着一种奇特的、缓慢而富有韵律的呼吸节奏，身体也松弛下来，仿佛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一只胆子稍大的喙羽雉小心翼翼地靠近浆果，飞快啄了一口，又闪电般退开。赤漪脸上露出小小的欣喜，又滚入两颗浆果。
“瞧见没？”她微微偏头，用气声对李逸说，带着点小得意，“不能急。你得让它们自己觉得，靠近你没有危险，反而有好处。等它们习惯了你这个人，还有你给的食物，后面的事儿就好办多了。”
“循序渐进，方是正理。”李逸低声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