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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心之所向(1 / 1)

霍启桓遂命人择定城外约三十里一处早年购置的清净别墅。那里依山傍水,屋舍虽不及祖宅宏阔,却也整洁舒适。举家迁居那日,阴云密布,秋风萧瑟,寥寥几辆马车载着细软与亲眷,缓缓驶出霍宅大门。许多人回望那座巍峨而破败的宅院,眼神复杂,有依恋;有恐惧;也有解脱。老族长最后离开,他站在门槛内,深深看了一眼熟悉的庭院,正堂上高悬的已经褪色的“积善之家”匾额,然后毅然转身,命人落下铜锁。那锁沉重冰冷,锁簧咬合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如同一个时代的终结。

偌大祖宅就此封闭,只留一名姓张的老翁看守门户,以防盗贼觊觎。老翁张姓,名守拙,年近七旬,是霍家三代的旧仆,自少年时便在霍家当差,从扫地小厮做到管事,一生未婚,孤身一人,无儿无女,亦无甚挂累。他为人老实木讷,不善言辞,却极其忠诚,对霍家感情深厚。族长将钥匙交予他时,握着他的手道:“守拙啊!这宅子……就托付与你了!平日只需每隔十日巡视一番,看看有无破损漏雨,防范宵小即可。夜间……不必过于勉强,早早歇息便是......”张翁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光,用力点头:“老爷放心!老奴在,宅子在!”

初时奉命守宅,张翁尚自忖年老气衰,阳气已弱,鬼神不侵,且一生行得正坐得直,无愧于心,何惧之有?他收拾了大门旁的门房,搬来被褥碗盏,便在此安顿下来。白日里,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巡视各院,查看门窗是否关严;屋顶有无漏痕;偶尔拔除一些过于茂盛的杂草,清扫一下正堂前的落叶。偌大宅院只有他一人脚步的回声,以及拐杖点在青石板上单调的“笃笃”声。他有时会停在后花园的听荷塘边,望着那一池早已浑浊发绿,飘满浮萍的池水。回忆起几十年前这里荷花盛开,老爷太太们在塘边水榭中赏荷纳凉;少爷小姐们争着喂鱼;笑声朗朗……那时他正值壮年,穿梭其间伺候。虽忙碌,却觉得日子充实而有盼头。如今物是人非,满目荒凉,老人心中不免涌起一阵酸楚,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低声念叨几句,又蹒跚着走开。

及至后来,每至夜分,万籁俱寂。张翁躺在门房简陋的木板床上,正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怪事便开始发生。首先是正院中那座望月楼,楼上楼下本应漆黑一片,却忽然有灯火亮起,光影透过破损的窗纸,在庭院中投下晃动的光斑。那光并非稳定的烛光,而是忽明忽暗,摇曳不定,仿佛持灯人在缓缓走动。接着窗棂上便出现幢幢人影,有时是一个;有时是两三个;轮廓清晰,动作各异。有的似在凭窗远眺;有的似在低头读书;有的似在对坐弈棋。他甚至能听到棋子落在木制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一下接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更有时传来书页翻动的细微窸窣声,以及低微模糊的私语声。听不清内容,只觉语调温和,似在交谈。

张翁初始壮着胆子,披衣起身,推开房门,朝着空楼方向喝问:“谁?谁在那里?”声音苍老而沙哑,在空荡如巨大墓穴的院落里激起回响,嗡嗡作响,更显诡异。喝问之后,楼中灯影人声略略一静,仿佛被惊扰了。张翁心中一紧,握紧拐杖。然而不过片刻,那声响反而更显清晰起来,甚至传出了一缕极轻的笑声,似在嘲讽他的徒劳。接着,灯火继续明灭,人影继续晃动,私语继续呢喃,仿佛他根本不存在。那楼中世界与他所在的现实,显然隔着某种看不见的屏障。

几次三番,张翁便觉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顺着脊梁骨一路蹿上顶门,头皮阵阵发麻。他年轻时也听过些鬼怪故事,却从未亲历。如今这景象,绝非人力所能为。谁会在深夜潜入这荒宅空楼,点灯下棋读书谈笑?即便有贼,又何须如此?他再不敢置喙,每夜只得早早掩紧房门;加上木杠;吹熄油灯;枯坐榻上不敢仰视那高楼方向。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远处楼中的每一声响动都清晰可闻。棋子落枰声;书页翻动声;衣裙摩擦的窸窣声;偶尔一声幽幽叹息……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而诡异的夜生活图景。张翁以厚重棉被蒙头盖脸,浑身僵硬,屏息凝神,汗水却不断渗出,浸湿了内衣。他紧紧闭着眼睛,心中反复默念幼时母亲教的辟邪口诀,尽管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否有效。

直待东方渐白,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声鸡鸣从遥远村落传来,楼中灯火才倏然全灭,异响戛然而止。万籁复归寂然,仿佛一切只是梦境。这时张翁方敢探出头来,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中捞出,虚脱般大口喘气。他望着从窗缝透进的微光,有种死里逃生的恍惚感。

自此,霍宅白日里空空如也,寂静如墓园,只有风吹草动;鸟雀啼鸣;以及张翁偶尔的咳嗽声。阳光照耀下,那些破败的景象虽然荒凉,却至少清晰实在,属于阳间。然而一到夜间,这座宅院仿佛便“活”了过来,似乎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居民”开始活动。远近行人若于深夜经过霍宅外墙,常能瞥见那高楼某一扇幽暗的窗中,有光如豆,莹莹然闪烁不定,时隐时现,仿佛有人秉烛夜游,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亦有人声断续随风飘来,或为清朗笑语,似少年人意气风发;或为幽幽叹息,似深闺怨女愁肠百结;时而竟有杯盏轻轻相碰的叮咚脆响,以及劝酒让菜的低语,俨然一副宾主宴饮酬酢,其乐融融之光景。甚至有人言之凿凿:说曾在月圆之夜,听到过戏台上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锣鼓点依稀可辨,唱的是《牡丹亭》游园惊梦一折,嗓音婉转缠绵,堪称绝妙。

胆小者自是毛骨悚然,脊背发凉。过往宅院时只是低头疾走,不敢近前一步,口中念念有词,祈求过往神明保佑;亦有那等胆大好事之徒;或是自恃阳气旺盛的莽汉,于墙外窥探;或试图趁夜色攀墙入院看个究竟。然而诡异的是,但凡有人踏入院门,无论脚步多轻,楼中灯火顷刻全灭,所有欢声笑语瞬间消失,万籁复归死寂。任凭来者如何搜索,点起火把照亮每一个角落,除了荒草在火光中投下摇曳的影子;冷月无声俯瞰;断壁残垣默然矗立;别无所获。连一丝有人活动的痕迹都找不到。没有脚印;没有温度变化;没有物品移动;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集体幻觉。

有人不甘心,连续几夜蹲守。但只要他人在院中,那异象便绝不出现;一旦他退至门外,不久灯火人声又起,仿佛那宅中“存在”能感知生人气息,故意避而不见。显然那根本是属于另一个维度的景象。只有在一定距离外,通过某种特殊的角度才能窥见一斑。

久之,霍宅便成了太原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淡之色变的“鬼宅”。人们茶余饭后谈起,无不压低声音,眼神飘忽,添油加醋地传播着各种版本的恐怖传闻。有说那是霍家冤死的妾室阴魂不散;有说是前朝战乱时在宅中被杀的仆人聚而成祟;更有离奇者,说那宅子地下原是古战场,埋着万千尸骨,霍家当年建宅时无意中镇住了它们。如今家道败落,阳气衰弱,那些古老亡魂便破土而出……其诡谲传闻,甚至被编成俚曲小调,于茶坊酒肆间流传,成为说书人吸引听众的绝佳素材。孩童们玩游戏时,也会互相吓唬:“再不听话,晚上送你去霍家鬼宅过夜!”对方多半立刻噤声,面露惧色。

霍氏家族中有一侄儿,名唤天仪,乃族长霍启桓已故三弟的独子。年方二十有一,生得身长玉立,风姿挺秀,宽肩窄腰,穿一袭素色儒衫更显飘逸。他眉目疏朗如山水墨染,鼻梁高挺,唇色红润,一双眸子尤其明亮,转动时仿佛有星光流转,顾盼间神采飞扬。天仪自幼聪慧过人,却厌恶束缚思想的八股章法,不爱研读四书五经,反而偏爱奇闻轶录;野史杂谈;神仙志怪;地理方物之类的杂书。书房中正经典籍束之高阁,倒是《搜神记》、《拾遗记》、《太平广记》、《酉阳杂俎》等书翻得卷了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批注与心得。他性情豪纵洒脱,不拘小节,喜结交三教九流的朋友,听他们讲述江湖见闻;异地风物之类。他胆气更是过人。十二岁时就曾独自夜行三十里山路,只为验证一本古书中记载的“夜光菌”是否真实存在。

乡里少年多畏鬼神,谈之色变,独他每闻此类异事,非但不惧,反觉兴味盎然,甚至常言:“子不语怪力乱神,非谓其无,乃存而不论也。既存,则大可探之。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人生短暂,若因恐惧而闭目塞听,岂非辜负这造化神奇?”他曾与友人辩论,侃侃而谈:“所谓鬼魂,依我之见,或是天地间未散之精气,依凭执念而显形;或是人心幻象,因恐惧而生疑,因疑而生暗鬼;又或根本是某种尚未被理解的‘自然之象’,如同海市蜃楼;雷电气光,古人不懂,便附会为神怪。无论如何,一味畏惧逃避,绝非正理。当察其形,究其理。若真有灵智,或可沟通,解其执念,助其超脱,岂非善事一桩?”这番言论在时人听来,简直离经叛道,狂悖至极,长辈多摇头叹息“此子不务正业,恐非福兆”,同辈则或讥笑其痴;或暗佩其胆。

一日,天仪往族长新迁的别墅中请安。别墅位于城西山麓,环境清幽,竹篱茅舍,颇有意趣,与旧宅的压抑氛围截然不同。恰逢族中几位长辈与平辈兄弟聚于堂前,一边品着新茶,一边又忍不住议及旧宅近来愈传愈盛的怪谈。众人或面色惶惶,眼神闪躲,说话时不住左右张望,仿佛那鬼魅会追至此地;或连连摆手,讳莫如深,低声道“莫提莫提,小心招惹”;或绘声绘色描述听来的最新传闻,说得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堂中气氛凝重,窗外鸟语花香也驱不散那无形的寒意。

唯独天仪在一旁静听片刻,初时微笑不语,待听到有人说“昨夜又有行商见楼上灯火通明,似在开宴,还隐约有劝酒歌传出”,他忽然抚掌大笑,声震屋瓦,清朗的笑声打破了堂中的沉闷。众人愕然望去,只见天仪长身而起,袍袖微拂,双目炯炯,朗声说道:“世间岂真有无缘无故,偏要作祟惊人之鬼?依侄儿看来,多半是人心自扰,以讹传讹,庸人自扰之!即便真有,也不过是一些未能解脱的有情有识之辈,或有所寄,如遗愿未了;或有所待,如故人未归;或有所憾,如冤屈未伸。其情可悯;其状可察,何足惧哉!正该当面问个明白!若有所需,或可相助;若为恶作剧,也当斥之使去。如此躲躲闪闪,徒令流言滋长,宅院荒废,岂不可惜?”

族人闻言,皆大惊失色。年长的叔公气得胡须直抖,捻着白须斥道:“孺子无知!狂妄至极!鬼神之事,幽明异路,敬而远之尚且不及,岂可主动招惹?那宅中景象诡异非常,绝非善地,切莫因一时血气之勇,招致不测之祸!你父母早逝,霍家这一支只剩你一点血脉,若有个闪失,如何对得起你父亲在天之灵!”平辈兄弟亦纷纷离席,扯他衣袖,低声劝其莫要妄动,有的说“那些怪事实在邪门,宁可信其有”;有的说“张老伯那般年纪都被吓得魂不附体,你何必去冒这个险”;有的干脆说“那宅子反正也破败了,由它去罢”...

奈何天仪少年心性,本就对神秘事物充满好奇,如今被众人这番紧张模样,激烈反对语气撩拨得愈发旺盛,竟如野草遇春风,蓬勃难抑。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座月色下的荒宅,黑影幢幢的楼阁,听到那隐约的歌声与私语……这一切非但没有吓住他,反而激起了他强烈的探究欲。他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是精怪?是亡灵?还是某种未知的自然现象?若真是亡灵,他们为何徘徊不去?有何执念?能否交流?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种子落入沃土,迅速生根发芽,再难遏制。他面上唯唯称是,对长辈的训诫躬身应诺,说“侄儿莽撞,多谢叔公教诲”,心下却已另有主张。一个大胆的计划正在脑海中逐渐产生:他要亲自去那霍氏旧宅,而且还要在那里过夜,想会一会那里传说中的“鬼魂妖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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