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无数心思在众人心中翻涌。
这位九公子，今日是第二次被陛下点名了。
第一次，或许还可解释为陛下心血来潮，或是因胡亥之事迁怒敲打。
可这第二次，在这关乎国本的治国之争上，陛下竟越过满朝公卿、越过正在激烈辩论的长公子扶苏与丞相李斯，独独询问这个素来默默无闻、甚至有些愚钝的九公子？
这意味着什么？
李斯眼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他深深看了一眼依旧保持着躬身姿态的赢辰，心中那根弦骤然绷紧。
陛下今日的举止，处处透着反常。
先是因胡亥几句指责暴怒欲杀子，如今又将这看似无关紧要的九子推至台前……这位心思深沉如海的帝王，究竟在盘算什么？
扶苏也愣住了，他脸上激动的红潮尚未褪去，看向赢辰的目光中带着不解，更有一丝被突然打断辩论的不悦。
在他眼中，这位九弟向来怯懦平庸，在博士宫进学时便时常瞌睡，对经典义理一知半解，他有何资格在此等军国大事上置喙？
淳于越等儒生博士更是面露不屑，若非陛下亲问，他们几乎要嗤笑出声。
一个连《论语》都背不完整的公子，能有什么高见？
武将队列中，王贲、蒙毅等人也交换着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诧异。
通武侯王贲甚至微微摇头，觉得陛下此举或许只是借机敲打扶苏公子与李斯，让这不起眼的九子当个由头罢了。
然而，无论众人心中如何作想，一个清晰的共识已然形成：从今日起，这位九公子赢辰，恐怕再难做那默默无闻的隐形人了。
陛下的目光落在谁身上，谁便有了腾飞的契机，哪怕他母族卑微，哪怕他毫无根基。
此刻，被无数道目光审视、揣度、质疑的赢辰，缓缓直起身。
他表面依旧保持着那份恭谨，甚至因“首次”受到这般“重视”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这符合一个长期被忽视的皇子突然被父皇点名问政时该有的反应。
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呼吸略显急促，但很快便平复下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瞬间的“激动”之下，是汹涌的思绪与决断。
机会。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却或许能打破僵局的机会。
他本欲继续苟着，默默签到，积蓄力量，等待天下有变。
然而，嬴政那深不可测的目光，今日接连两次落在他身上，这绝非偶然。
继续一味藏拙装傻，恐怕已非上策，反而可能引来更深的猜疑。
尤其是刚才那个被抓包的哈欠和嬴政那意味深长的淡笑……这位千古一帝，恐怕已对他起了探究之心。
既然如此，不妨顺势而为，稍稍展露些许锋芒。
既要符合“皇子”应有的见识，又不能过于惊世骇俗引人过度怀疑。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表明立场，在一个关键的、足以在嬴政心中加分的问题上，发出自己的声音。
而郡县与分封之争，正是这样一个问题。
赢辰深吸一口气，再次向玉阶上的嬴政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