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近了。
林晚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带上了刻意的生硬:“不早了,明天还要赶工,收拾收拾睡吧。”
阿禾眼中的光芒黯了黯,垂下眼帘,低低应了一声:“嗯。”他默默地收拾起桌上的工具和糖渍,动作依旧轻柔,却没了刚才的鲜活。
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林晚心里涌起一阵烦躁和……莫名的懊恼。她刚才在怕什么?躲什么?
这一夜,两人又是同床异梦。林晚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阿禾专注打磨的侧脸,一会儿是他举着糖鸟的明亮笑容,一会儿又是他刚才那沉静得让她心慌的眼神。而另一头的阿禾,呼吸轻浅却紊乱,显然也没睡着。
第二天,两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胶着感更明显了。交流更加简短,目光接触的时间更短。林晚把自己埋进繁重的工作里,阿禾则更加沉默地配合。
下午,张鳏夫送来了新一批刮好青的竹篾,顺便带来了一个消息。
“林娘子,今儿个我去镇上送东西,听人说,镇上刘员外家的小公子,好像对你上次卖给悦来茶馆的那种带莲叶边的小碟子很喜欢,正在打听是谁做的,想定做一套书房用的文具呢。”张鳏夫搓着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这可是个好机会,刘员外家是镇上的富户。”
林晚心里一动。刘员外?她知道,是青石镇数得着的殷实人家,家风据说不错。如果能搭上这条线,倒是扩展业务的好机会。
“多谢张叔告知。”林晚点头,心里开始盘算。
阿禾在旁边默默听着,手下打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浅褐色的睫毛垂着,看不清情绪。
过了两日,林晚果然抽空去了一趟镇上,通过胡掌柜的引荐,见到了刘员外家负责采买的一位管事。对方对林晚带来的样品赞不绝口,尤其是对阿禾打磨的那种光润如玉的手感和林晚设计的雅致花纹很感兴趣,当场就定下了一套竹制笔筒、笔架、镇纸和砚屏,要求比沈瑜那套稍低,但也是精品级别,价钱给得也公道。
林晚自然是满口应承,约定好交货日期。从刘家出来,她心情颇好,觉得自己这事业版图,终于开始从“地摊级”向“精品定制级”迈进了。
回到村里,已是傍晚。她推开院门,看见阿禾正蹲在鸡窝边喂鸡。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他侧着脸,神情似乎有些……低落?
听到脚步声,阿禾转过头,看到林晚,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站起身,低声道:“娘子回来了。刘家……谈成了?”
“嗯,成了,又是一笔不错的买卖。”林晚语气轻快,把怀里的东西(给阿禾带的一包松子糖)递过去,“喏,给你带的。”
阿禾接过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开心的笑容,只是捏着纸包,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林晚一眼,又垂下,声音闷闷的:“刘员外家……听说那位小公子,今年刚满十六,还未定亲,生得……很好看,性子也温和,镇上好多人家都想结亲……”
林晚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傻小子……是在担心刘家小公子看中她的手艺,进而……看上她这个人?还是单纯觉得她接触了“更好”的客户,心思会变?
看着他低着头、浑身散发着“我不开心但我不知道怎么说”的别扭气息,林晚心里那点因为新订单带来的喜悦,忽然就被一种奇异的、带着点酸甜的滋味取代了。
原来,不只是她一个人会心乱。
她走近两步,伸手,在阿禾反应过来之前,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想什么呢?”林晚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刘家小公子好不好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去做买卖,又不是去相亲。再说了……”
她顿了顿,看着阿禾因为她的动作和话语而蓦然抬起、带着怔忡和一丝隐秘期待的眼睛,故意拖长了调子:“人家是富家公子,金尊玉贵的,就算真有什么想法,也得讲究门当户对不是?我一个脸上有疤、无依无靠的村姑,还拖着个……嗯,这么能干的小帮手,谁会想不开?”
阿禾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他慌乱地移开视线,声音细弱蚊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娘子当然是最好的……”
看着他手足无措、连脖颈都泛着漂亮粉色的模样,林晚的心情莫名大好。那点萦绕在两人之间好几天的凝滞和尴尬,似乎也被这夕阳和少年羞涩的红晕给驱散了。
“行了,别瞎琢磨。”林晚拍拍他的肩膀,手感比之前结实了不少,“赶紧喂完鸡,晚上加个菜,庆祝一下新订单。”
“嗯!”阿禾用力点头,这次,笑容终于重新回到了他脸上,干净,明亮,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傻气。
林晚转身往屋里走,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看来,养个小帮手,不仅能在事业上帮忙,偶尔还能提供点……调节心情的乐子?
这感觉,似乎……越来越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