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归古巷的石板路还泛着夜雨后的湿气。林辰站在一间老屋门前，钥匙在手里转了半圈才插进锁孔。他顿了顿，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昨夜陈姐的话：“你天天在外头摆摊，风吹日晒不说，东西还容易被人碰乱。”
这地方他熟。十年前陈姐的表舅还在这儿卖旧书，后来人搬去外地，铺子就空了下来。位置不偏不倚，正卡在巷子人流最稳的那一截。昨天夜里，陈姐坐在她自家店门口的小马扎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我表舅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你租下来？咱俩合伙，名字我都想好了——‘辰姐古玩’。”
当时他没接话。不是不信陈姐，而是怕一落脚，就成了别人眼里的“招牌”。可想到这几日接连不断的登记、越来越多拿着藏品上门的人，还有那些修老家具的老匠人专门来问能不能长期合作……他明白，摊子可以灵活，但信任一旦攒起来，就得有个地方安放。这信任像古董的包浆，得靠时间和真心慢慢养，急不得，也假不得。
钥匙收进裤兜，他抬脚跨过门槛，开始清场。桌椅早就朽了，他一件件拖到门外堆好。墙角结着蛛网，扫帚一碰就碎成灰。他干得利索，不多时屋里便只剩四壁与满地阳光。
正午前，陈姐来了，手里拎着两瓶冰镇酸梅汤，肩上搭着一条旧毛巾。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略黄的门牙，“看样子你是真打算干了。”她把瓶子递过去，拧开盖，“我昨儿跟隔壁五金店老李说了，下午他带人来换电线，顺带把屋顶漏光那块补一补。”
林辰喝了口凉水，喉结动了动。“嗯，先整出个能开门的样子就行。”
两人从下午忙到天黑。林辰亲自量尺寸，在靠墙处搭起三张展示台。他用砂纸一遍遍磨，直到手指滑过台面再不留一丝毛刺。两人忙活了一整天，终于把屋子收拾出个样子。
就在开张前一天，隔壁五金店老李皱眉提醒：“这屋子以前是卖旧书的，阴气重，古董铺子压得住吗？”
林辰没答话，只是低头检查最后一盏吊灯的线路。
第三天一早，红绸挂上横梁，鞭炮在门口炸响。归古巷的老街坊闻声围了过来。老杨抱着一篮橘子，往柜台上一放：“新店开张，图个吉利。”旁边卖糖葫芦的大婶探头看：“哎哟，这布置得干净，不像那些乌漆嘛黑的古董铺子。”
九点整，林辰和陈姐并肩站到门边。他伸手抓住红绸一角，陈姐也搭上手。两人同时用力，绸布滑落，露出下方新做的招牌——“辰姐古玩”四个黑字，笔锋沉稳，是请巷尾退休语文老师写的。
“开门了！”有人喊。
第一批客人挤进了门。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盯着那串标价八百的老星月菩提看了许久，最后掏出手机扫码付款。一位五十来岁的男人捧起一只青花小碗，问林辰：“这个……能看看吗？”
“随便看。”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对方手中的玉佩，“有放大镜，在右边架子上。”
人越聚越多。有人专程为那对清代鼻烟壶而来，现场打开锦盒确认后直接买走。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蹲在铜钱展区前拍照，说要拿回去做课程参考。角落里，一位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默默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林师傅，我这儿有块玉佩，一直没敢出手，您方便给瞧一眼吗？”
林辰走过去，接过玉佩。他没立刻说话，只是将玉佩翻了个面，指尖轻轻划过边缘一道细痕。“青海料，仿籽料皮色，染色入裂。”话音未落，周围几个人已侧耳倾听。“不值钱，但留着当纪念也行。”
男人脸色微变，随即苦笑：“我就知道……之前被人估了三万。”
“市场乱。”林辰说，“真东西不怕看，假东西经不起盯。”
陈姐端着两杯热茶从里间出来，一杯递给林辰，一杯放在柜台边。“累了吧？”她问。
“还好。”林辰接过茶，吹了口气。
店里依旧热闹。有人在询价，有人在拍照，还有人在低声讨论某枚铜钱的版别。隔壁裁缝铺的缝纫机“哒哒”响着，混着顾客低声讨论“这枚铜钱版别少见”的声音，像一曲市井交响乐。
林辰走到中央展台前，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正举着一枚银元反复比对灯光。
“包浆是自然的。”林辰站到他身边，“民国三年袁大头，常见品相，市价也就两百出头。您要是想出手，我可以帮忙联系收藏者，不抽成。”
老人点点头：“我不是急着卖，就是想知道个准信。”
“那您留着挺好。”林辰说，“传家的东西，真假比价格重要。”
老人笑了，把银元小心收进绒布袋。
陈姐在门口招呼几位新来的客人，笑着应答街坊的恭喜。阳光透过门楣斜照进来，落在货架上的瓷片边缘，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林辰低头翻开登记本，刚记下一笔交易金额，又有顾客举起一块砚台问他来历。
他合上本子，走向那人。
店内人声不断，却并不嘈杂。货品有序陈列，顾客自行浏览，偶有提问，也都轻声细语。没有争执，没有喧哗，只有实实在在的交流与选择。
林辰袖口卷到小臂，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他俯身向一位年轻买家解释一枚清代私印的刻工特征，手指指向印钮底部一处细微磨损：“这里，手工雕琢的痕迹还在，机器压不出来这种弧度。”
买家频频点头，掏出手机准备转账。
陈姐端着空托盘走过，嘴角含笑。她在店门口站了片刻，看着巷子里来往的人流，自言自语般说了句：“这地方，总算活过来了。”
林辰没听见这句话。他正接过一张百元钞票，仔细查验水印与冠字号，确认无误后放进抽屉。登记本摊开着，上面写着今天的第十七笔成交记录。
门外，归古巷的午后阳光正浓。一辆自行车慢悠悠骑过，铃铛轻响。隔壁裁缝铺的老太太探出头，看了看新招牌，又缩回去踩她的缝纫机。
店内，一位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指着玻璃柜里的铜镜问还能不能再便宜五十。林辰摇头，语气平直：“进货价七百，卖七百五，已经是最低。”
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钱包。
林辰把铜镜取出，用软布包好，递过去。
交易完成，他转身回到展台前，拿起那枚刚收下的清代银元，在掌心轻轻一磕。声音清脆，不闷不杂。
他把它放进陈列盒，摆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