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是被一种沉甸甸的疲惫感压醒的。
没有噩梦,只有被无形目光凝视了一整夜的酸痛。他猛地坐起,环顾四周。积尘,破败,冰冷。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霉味和陈旧气息的味道,似乎更加浓郁了。
昨晚的一切——灰尘字迹,诡异童谣,镜中红影——清晰得像刻入骨髓的印记。
但他不能怕。
母亲的病危通知书,比任何鬼影都更真实,更沉重。
他必须动起来。
中午十二点整,沈眠蹲在光线昏暗的大厅里,用手机编辑招租信息。他没写“凶宅”,也没提任何灵异传闻,而是将这栋房子包装成了一件待售的艺术品。
标题:「中山路14号·尘封的民国公馆·寻觅有缘人」
正文:「独栋百年洋房,极致安静。适合资深城市探险者、老物件痴迷者、寻求灵感的独特灵魂。价格面议,重眼缘。」
配图是他精心找角度拍摄的。阳光下的彩色玻璃光斑,逆光中优雅的楼梯扶手剪影,以及那架在黑暗中被一束光照亮的、仿佛正在倾诉往事的老式留声机。最后,套上名为“旧时光”的暖黄色滤镜,一切都充满了故事感。
“价格面议,看眼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嘲地笑了笑。
他点的“发送”键。
帖子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悄无声息。
他泡了一碗最便宜的红烧牛肉面,蹲在门槛上,一半身子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里。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滚烫的汤汁滑入胃袋,带来短暂的暖意。
下午,他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拿着卷尺和笔记本,开始一间间丈量房间。他必须用现实世界的声音,来隔开那些盘踞在意识边缘的恐惧。
活着,赚钱,救母亲。
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
就在他量完二楼一个房间,准备下楼时——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提示音,从楼下传来。
不是普通信息,是银行APP独有的,资金入账的声响。
沈眠的动作瞬间凝固。他站在嘎吱作响的楼梯上,低头看向楼下那个亮起的屏幕,心脏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他一步步走下楼,拿起手机。
一条推送消息,不容错辨:
「【工商银行】您尾号3478的账户于17:08存入人民币120,000.00元。」
十二万。
沈眠的呼吸停滞了。他盯着那串数字,每一个“0”都像一个小型的漩涡,要将他吸进去。
他用僵硬的手指点开详情。
付款人:苏婉。
备注:房租一年。
苏婉。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他的帖子发出去才几个小时,没有任何咨询,没有半个电话。这个人,是怎么知道他的银行卡号的?又是凭什么,不看房、不问价,就将十二万巨款打了过来?
诈骗?陷阱?
“叮咚。”
又是一声提示音,这次是租房APP的私信。
一个头像漆黑、昵称只有一个句号“.”的用户,发来一条信息:
“你二楼走廊尽头,是不是有一面落地穿衣镜?”
轰——!
一瞬间,沈眠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抽空,留下彻骨的冰寒!
镜子。二楼走廊尽头。
昨晚,他就是在那里,撞见了那个穿着红旗袍的女人背影。
对方问的,就是这里!
寒意像无数冰针,从他的脊椎骨缝里钻出。他再低下头,死死盯着那个付款人的名字——苏婉。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属于那个遥远时代的、婉约而凄迷的气息。
母亲的呼吸,比任何鬼影都更沉重。
沈眠的喉咙干涩得发疼。他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许久,终于,颤抖着按了下去。
只敲了一个字:
“是。”
发送。
几乎是秒回,快得不像人类:
“镜子正对的那个房间,我租了。”
“钱已付清。”
“三天后,傍晚,我来。”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笃定。
沈眠看着对话框,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他在选择租客。是这栋房子,在自行筛选着它的“住户”。而他,只是一个负责接收“租金”和传递“钥匙”的傀儡。
他沉默地坐着,很久之后,重新点亮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显示:120,087.5元。
数字是真实的。钱,安稳地躺在那里。
他点开医院的APP,找到母亲的住院账户,点击“在线缴费”。
输入金额:100,000。
确认支付。
“交易成功。”
做完这一切,沈眠像是被抽空了所有骨头,颓然地向后倒去。
忽然,他咧开嘴,笑了。笑声干涩,比哭更难听。
没有退路了。
这十二万,不是租金,是卖身契。钱,他收了,也用了。
现在,就算对方真的是从镜子里爬出来的鬼,他这个“房东”,也得当到底了。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漆黑头像回复:
“收到。房间已预留。钥匙三天后傍晚,当面交接。”
对方没有再回复。
那个漆黑的头像,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漠然注视着他。
……
沈眠关掉手机,将自己抛入黑暗。墙角,那枚他傍晚时放下的一元硬币,在最后熄灭的微光中闪烁了一下,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第二天,刘教授的消息和汇款几乎是踩着同样的剧本到来。
傍晚六点,手机又震了。
银行到账提醒。
九万。
付款人:刘建国。
备注:地下室,首年租金。
沈眠正在泡今天第二碗方便面,看着信息,已经没了昨日的震惊,只剩麻木和一丝预料之中的荒诞。
果然来了。
他点开租房APP,一条新的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