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在煎熬中被一寸寸的拉长,又在天光微亮时,被无情的压缩。
沈眠一夜无眠。
他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在那把人体工学椅上枯坐了整整十五个小时。从凌晨三点,到黄昏六点。
他的世界,从未如此安静过。
那座无形的时钟,那个驱动着整栋宅邸在黑夜里苏醒的神秘力量,似乎随着他发现“鬼薪”的秘密而一同沉寂了。二楼没有剪刀声,没有古筝声,地下室的呼吸也消失无踪。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但这种死寂,比之前的交响乐更加震耳欲聋。
因为沈眠知道,它们不是消失了。
它们在看。
从阁楼的阴影里,从楼梯的拐角处,从每一面光滑得可以映出人影的漆器表面。一道道无形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带着评判,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期待他做出选择。
天亮了,又暗了。
阳光曾短暂的从一楼的落地窗投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温暖的光斑。他曾试着走过去,让阳光照在身上,试图驱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但当他站在光里,看到的却是自己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扭曲的,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他迅速退回了黑暗。
这栋宅子,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你已经属于黑夜,不要再妄想拥抱光明。
他不敢离开,也不想离开。逃跑是弱者的行为,而他,已经退无可退。母亲的病床,就是他必须死守的阵地。
于是,他就在这片诡异的安静中,等待着。
等待那个唯一可能为他揭开谜底的人。
白建德。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每一秒都流逝的无比缓慢。墙上的老式挂钟,每一次“滴答”,都像是直接敲在他的心脏上。
他死死的盯着窗外那条空无一人的梧桐巷。
从晨曦微露,到日上中天。
从夕阳西下,到华灯初上。
他几乎望穿了那扇窗。
终于,在巷口的路灯亮起的那一刻,一束熟悉的、沉稳的汽车大灯光束,刺破了渐浓的暮色。
那辆黑色的、总是擦得锃亮的老款林肯,准时出现在巷口。
来了。
沈眠猛的从椅子上站起,由于坐得太久,他的双腿一阵发麻,身体不受控制的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扶住桌子,死死的盯着那辆缓缓驶近的车。
引擎熄火。
车门打开。
那个穿着一身黑色中式盘扣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平和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手里依旧提着那个熟悉的食盒,步履沉稳的走向14号的大门。
沈眠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的擂动,他用力的喘息着,试图平复那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
他走到门边,没有等对方敲门,便猛的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门外的白建德,显然对沈眠会主动开门感到有些意外。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保持着一个准备敲门的姿势。
“沈房东。”
他看到了沈眠的脸,看到了那双布满血丝的、如同困兽般的眼睛。他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点了点头。
“您今天……气色不太好。”
沈眠没有回答。
他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死死的盯着白建德,然后默默的、僵硬的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
白建德没有多问,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他熟门熟路的将食盒放在大厅中央的供桌上,然后打开,一样一样的往外摆着东西。
新鲜的猪心,还冒着热气。
一碗用墨斗鱼汁写着符文的米饭。
几颗滚圆的、闪着光的玻璃弹珠。
还有一叠叠的,朱砂红的宣纸。
他做的无比自然,仿佛这就是他每天的工作。
沈眠就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大厅里的空气,凝重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白建德摆好了所有的东西,然后直起身,转过来,平静的看向沈眠。
“沈房东,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就是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沈眠压抑了整整一夜的火药桶。
“别的事?”
沈眠的声音,沙哑的仿佛不是自己发出的。
他一步上前,将自己的手机,狠狠的戳到了白建德的面前。
屏幕上,正是沈镜清的资料页。
那张黑白照片,和那行“已于二十年前注销”的文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管这个,叫‘别的事’?”
沈眠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他将过去十五个小时的所有恐惧、愤怒、屈辱和不甘,都灌注进了这句话里。
白建德的视线,落在了手机屏幕上。
他的脸上,没有沈眠预想中的任何一丝惊讶或慌乱。
波澜不惊。
他甚至都没有伸手去接那个手机。他只是平静的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迎上了沈眠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你终于发现了。”
他说。
语气平淡的,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仿佛,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沈眠的心上。他准备好的所有质问,所有愤怒,都在这一刻,被堵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