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炉膛内尚未散尽的余温忽然扭曲,青灰色雾霭再次涌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浓重、压抑。
鬼门关那熟悉的虚影在雾霭深处缓缓浮现,但这一次,门扉上受刑鬼怪的浮雕似乎格外清晰,它们的哀嚎声也仿佛穿透了虚幻与真实的界限,隐隐约约钻入耳膜,搅得人心神不宁。
然而,这一次出现的,并非单一的某个地狱投影。
雾霭翻腾间,竟同时显现出冰山地狱的酷寒雪原、油锅地狱的沸腾油池、以及刀山地狱的凛冽刃林!
三重地狱的景象交织重叠,将焚尸房化作一片光影错乱、凄嚎隐隐的恐怖幻境!
左首,是冰山地狱的无垠雪原,寒风如刀,刮骨侵髓,无数青黑色的魂影被冻结在剔透的冰山之中,维持着永恒的挣扎姿态;
右首,是油锅地狱的沸腾巨釜,滚油翻涌,黑烟滚滚,凄厉的尖叫声与“滋滋”的煎炸声不绝于耳;
正前方,则是刀山地狱的凛冽刃林,无数锋刃倒插如林,寒光闪闪,上面穿刺着支离破碎的魂体,血流漂橹。
三重地狱的投影并非静止,它们如同海市蜃楼般交错、重叠,将小小的焚尸房化为一片光影扭曲、寒意与灼热并存、凄嚎与死寂交织的恐怖幻境。陈河置身其中,只觉得身体一半如坠冰窟,一半似遭火燎,皮肤更是传来被无形利刃刮过的刺痛感。
“呃啊——!”
并非来自幻境,而是直接源自地上那具诡仆尸体!仿佛是其残魂最后的嘶鸣,又像是被三重地狱气息引动的业力共鸣。
伴随着这声无形的尖啸,尸体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粗暴、更混乱的方式,狠狠砸入陈河的脑海:
身份与罪业:他是龙门会南派最得力的打手之一,代号凿子,专司处理不听话的秤手和失败的货物。
江尺,是他亲手捆上断尺沉河的。
记忆碎片中,江尺浑浊却绝望的眼神,与凿子狞笑的面孔交替闪现,最后定格在河面泛起的血沫与气泡上。
他自愿接受“诡煞”植入,只为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在帮会中爬得更高。植入过程生不如死,看着自己的血肉被侵蚀、异化。
他知晓核心秘密:龙门会炼制诡仆,是为了在子夜义庄,以至少七具诡仆为祭品,结合特殊命格的诡尸,举行引诡仪式,企图打开一道连接深诡的缝隙,获取更可怕的力量。
江尺的孙子,就是被选中的诡尸载体之一!
他死因:在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时,体内诡煞突然提前反噬,他痛苦疯狂,误入一片散发着奇异檀香的废弃寺庙,被庙中残存的某种祥和却强大的金光重创,濒死逃回,被龙门会当做失败品丢弃到焚尸所。
记忆最后,定格在那座废弃寺庙的主殿——残缺的佛像手中,似乎托着一枚温润的玉环,玉环的样式……与量孽尺有几分神似!
三重地狱投影中,那尊掌秤判官的虚影,前所未有的凝实了几分。他手中的业秤,竟也仿佛沉重了许多,秤杆上代表冰山、油锅、刀山的刻度同时亮起刺目光芒!
尸体的罪业——虐杀、贪婪、背叛、甘愿化身邪祟——化作三团色泽各异却都沉重无比的光球,接连落入秤盘。
嘎吱……嘎吱……
秤盘不堪重负般发出呻吟,缓缓下沉。
秤砣滑动,艰难地在这三重刻度间移动、权衡,最终,停在了油锅地狱的刻度上,但冰山与刀山的刻痕也并未完全黯淡。
整个幻境为之一静,唯有三重地狱的虚影仍在无声咆哮。
随即,那掌秤判官虚影的宏大声音,如同混合了风雪呼啸、油锅沸腾、金铁交鸣的雷霆,在三重幻境中轰然回荡。
判词并非简单宣判,而似一首承裁着沉重因果与无尽叹息的挽孽之词:
“记当年、漕河月黑,捆尸缠橹。
千船盐铁压冤骨,血锈秤星难数。
谁料得、因果如煮?
断尺沉河处,竟孵出、胸嵌诡眼青鳞仆。
待刑销,魂散幽冥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