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评议会开得像场葬礼。
长条桌边坐着五个人：车间主任老周，易中海，王师傅，还有两个不常露面的厂里老技术员。
陈远坐在桌子对面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上，感觉自己像在受审。
老周先开口，语气还算温和：“陈远同志这次设计的导向器，效果显著。考核数据显示，使用导向器的学徒合格率从百分之五十提到了百分之八十五，这个贡献，厂里看在眼里。”
陈远心里刚松了半口气。
易中海就接话了。
这老东西端着搪瓷缸子，吹了吹水面的茶叶沫，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年轻人，有想法，肯钻研，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放下缸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那动作，那姿势，让陈远想起上辈子那些擅长PUA的领导。
“但是啊，”易中海话锋一转，“技术好了，更要戒骄戒躁。咱们工人，讲究的是踏实肯干，一步一个脚印。”
他看向陈远，眼神慈祥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小陈啊，你进厂才八个月，按规矩，学徒期是一年。这次虽然贡献突出，但破格转正……我觉得，还是太急了。”
陈远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绷紧了。
“易师傅说得对。”旁边一个老技术员附和，“年轻人，多磨练磨练没坏处。”
老周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王师傅一直低着头，盯着桌面上一道划痕，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易中海继续说：“技术革新要鼓励，但资历和经验的积累，也是不可或缺的。我看这样，陈远同志继续以学徒工身份工作，半年后，也就是满一年半，咱们再讨论转正。”
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能滴出水来。
“小陈啊，我这是为你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早上来，根基不稳，对你长远发展不利。”
操。
陈远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话术，这逻辑，这“为你好”的包装，易中海啊易中海，你他妈不去搞传销真是屈才了。
他抬起头，看向易中海。
老东西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长辈的关切。
陈远张了张嘴，想说“导向器推广后全厂效率提升，这功劳不够转正？”，想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想说“您这是打压还是磨练？”
但话到嘴边，他咽回去了。
因为他看见王师傅，很轻地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陈远说，声音很平，“谢谢易师傅指点。”
易中海满意地点点头，又端起搪瓷缸子。
评议会结束。
陈远第一个走出会议室，没回头。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上的标语斑驳脱落。他走到车间门口，停下，点了支烟，王师傅早上塞给他的，大前门，舍不得抽，现在点上了。
烟味呛人，但他需要这个动作。
王师傅跟出来，站到他旁边，也点了支烟。
两人都没说话，就站在那儿抽。
烟抽到一半，王师傅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没护住你。”
陈远愣了一下。
老爷子没看他，眼睛盯着远处轰鸣的轧机方向：“老易在厂里三十年了，人脉深。他想卡你，光靠我一张嘴，顶不住。”
陈远想说“不怪您”，但话卡在喉咙里。
他狠狠吸了口烟，烟头在昏暗里亮得刺眼。
“师父，”他说，“我懂。”
真的懂。上辈子在职场，这种事见多了。功劳是你的，但升职加薪是别人的。理由？资历不够，经验不足，还需要磨练，跟易中海说的一个字不差。
但懂归懂，憋屈是真憋屈。
一支烟抽完，王师傅把烟头踩灭，拍拍他肩膀：“先干活。”
陈远点头，转身回车间。
下午的车间，气氛有点怪。
导向器的事儿已经传开了，大家都知道陈远画了张图，救了全厂学徒工的考核。按理说这是大功，该表彰，该转正。
但转正评议会的消息，不知道谁漏出来的，陈远被卡了，易师傅说要“多磨练半年”。
工人们看陈远的眼神复杂。有同情的，有惋惜的，也有那么几个……幸灾乐祸的。
陈远没理会，埋头干活。
王师傅借他那套备用的工具，他用得很小心。锉刀，扳手，卡尺，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这是手艺人吃饭的家伙，丢了心疼。
干到快下班的时候，车间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陈远抬头。
几个老师傅围着那台老掉牙的德国轧机，眉头紧锁。轧机停了，巨大的轧辊悬在半空，像头死掉的钢铁怪兽。
“怎么了？”有人问。
“轴承座开裂。”一个老师傅声音沉重，“听见没？刚才那声‘咔’，就是裂了。”
陈远竖起耳朵。
车间里其他机床还在响，但仔细听，能听见轧机那边传来细微的、不正常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金属内部缓慢撕裂。
“备件呢？”老周匆匆赶过来。
“没有。”负责维修的李师傅摇头，“这老古董，德国货，一九五三年进口的。图纸都对不上，厂里早就不备件了。”
“苏联图纸呢？”
“试过了，轴径差两毫米，装不上。”
老周脸色难看。
这台轧机虽然老，但却是厂里唯一能轧特种钢材的设备。它一停，全厂三分之一的订单都得卡住。
“能焊吗？”
“焊不了。”李师傅苦笑，“轴承座是铸铁的，焊了应力集中，用不了几天还得裂。而且精度保不住，轧出来的钢材公差全完蛋。”
周围一片沉默。
陈远站在自己的钳工台边，远远看着。
脑子里，系统那个半透明的三维图突然闪了一下，不是完整的图，是个提示：【检测到高价值技术问题：大型铸铁件裂纹修复。可用方案：刮研修复+金属陶瓷填补……】
后面还有字，但闪得太快，没看清。
陈远心跳快了一拍。
他低下头，继续锉手里的工件。
但耳朵竖着，听着那边的每一句话。
“要不想办法从其他厂调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