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或者说是这个深渊地下的又一个循环,在极度疲惫和伤痛带来的昏沉中,悄无声息地开始了。当一丝极其微弱、但足以将黑暗驱散成灰蒙蒙色调的光线,从集装箱顶上一个破损的换气孔透进来时,我们才陆陆续续从僵硬、不安的睡眠中挣扎着醒来。
浑身酸痛,每一块肌肉都像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过。昨晚的血战、逃亡、以及精神上的巨大冲击,带来的后遗症比想象中更严重。喉咙干得冒烟,腹中空空,饥饿感伴随着伤口的隐痛,像钝刀子割肉一样折磨着神经。
我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的脖子,肩膀上传来的重量让我愣了一下。侧头看去,李欣然依旧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但长长的睫毛在微弱的光线下微微颤动,显然已经醒了,或者根本没睡踏实。她脸上还残留着烟尘和干涸的血迹,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或假寐)中,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警惕。
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份短暂的、近乎奢侈的安宁。集装箱里很安静,只有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因为伤痛而发出的细微呻吟。老猫靠在对面的墙边,眼睛半睁着,像一头假寐的老狼。阿健蜷缩在角落,抱着手臂,似乎还沉浸在噩梦里。老陈和孙倩依偎在一起,睡得很不安稳。王魁和小林靠在一起,呼吸还算平稳,但脸色依旧很差。阿杰抱着他那破烂探测器,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而最角落那个身影——小杨,依旧保持着我昨晚最后看到的姿势,面朝墙壁,蜷缩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偶尔因为寒冷或噩梦而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才证明她还活着。
“醒了?”我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问。
靠在我肩上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李欣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眸子里,此刻也布满了血丝和掩饰不住的疲惫。她轻轻“嗯”了一声,坐直了身体,拉开和我之间的距离,动作自然,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目光快速扫过集装箱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在小杨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我去看看能不能弄点水来。”她低声说,站起身,走到那个小火塘边。昨晚我们点起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小堆灰烬。她蹲下身,用找到的一小块金属片,小心地拨开灰烬,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炭火,然后从旁边捡起几根细小的、相对干燥的木屑,轻轻吹了吹,试图重新引燃。
我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身体,走到集装箱那扇锈蚀的铁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外面很安静,只有远处聚集地隐约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嘈杂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这里暂时是安全的,至少比我们那个破维修间安全得多。
“吱呀——”
就在我准备转身时,铁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铁匠那张带着疲惫但依旧平和的脸探了进来。他看到我们都醒了,点了点头,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塑料桶,还有一个小布包。
“醒了就好。”铁匠将塑料桶放在地上,里面装着大概小半桶浑浊发黄、但至少没有明显漂浮物的水。“水不多,先凑合用。这个,”他指了指那个小布包,“是我们早上做的一点杂粮糊糊,加了点野菜,不多,但能垫垫肚子。”
“铁匠大哥,这太……”老猫也站了起来,有些过意不去。
“别客气,先顾着活命。”铁匠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最后落在了角落的小杨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队长让我过来,一是送点东西,二是……如果你们精神还行,有些事,得跟你们说道说道。毕竟现在你们住这儿,有些规矩,得知道。”
规矩。这个词在这种地方显得格外刺耳,但又必不可少。我们立刻打起精神,围拢过来。小杨似乎也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转身。
铁匠盘腿在还算干净的地面坐下,我们也纷纷坐下。他打开那个小布包,里面是用某种宽大树叶包裹着的、一团灰褐色、冒着微弱热气的糊状物,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谷物和野菜清苦的味道。分量不多,但此刻在我们眼里无异于珍馐。
“先吃点东西,边吃边说。”铁匠示意我们自取。
我们用能找到的干净叶片或干脆用手,小心翼翼地分食着那点糊糊。味道很差,粗糙刮喉,但吃进肚子里,确实带来了一丝暖意和力量。小杨那份,李欣然默默拿过去,放在了离她不远的角落。小杨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动。
“这里,‘深渊站台’的聚集地,看着乱,但也有它的规矩。”铁匠看我们开始吃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别惹‘执法者’。”
“‘执法者’?”我忍不住问。
“嗯。”铁匠点点头,“算是聚集地里维持基本秩序的人。由积分榜上排名前三、或者实力最强的几支队伍轮流派人担任,有时候也会是那几支队伍共同指定的一支中立队伍。他们负责处理公开的、影响太大的厮杀,保护几个主要的兑换点和任务发布点不被破坏,调解一些实在闹得不可开交的矛盾。当然,前提是交得起‘调解费’。”
他顿了顿,补充道:“‘执法者’一般不管私下里的仇杀、抢劫,只要不闹得太大,不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他们睁只眼闭只眼。但如果谁坏了他们定下的‘大规矩’——比如大规模袭击兑换点,或者对‘执法者’本身动手——那就会遭到所有顶尖队伍的联合清剿。所以,看到穿黑色制服、手臂上缠着红色布条的人,尽量绕着走,别招惹。”
我们默默记下。黑色制服,红布条,执法者。不能明着招惹的“官方”力量。
“第二条,关于积分和兑换。”铁匠继续说,“积分是硬通货。赚取积分的方式,你们大概知道了,任务、收集资源、杀怪物,还有……掠夺其他队伍。兑换点在聚集地中心有几个固定的地方,但价格、信誉差别很大。有黑店,专门坑生人。我们‘铁盾’常去的有两家,一家是‘老瘸子杂货’,虽然东西少,但价格公道,不坑人。另一家是‘胖子当铺’,那里偶尔能淘到点好东西,但眼力要好,价格也高。记住,别露富,兑换完立刻离开,别在附近逗留。”
“那……如果我们要接任务,该注意什么?”老猫问。
“公告板上的公开任务,谁都能接,但竞争激烈,危险,报酬也低。而且,要小心被人‘摘桃子’——就是等你们快完成任务了,再跳出来抢。”铁匠神色严肃,“最好是和我们这样的固定队伍合作,接一些需要多人配合的团队任务,或者像我们这样,自己组织人手清理一些有资源的区域。安全,报酬也相对有保障。当然,前提是你们值得信任,有那个能力。”
他的话里,既有提醒,也有对我们能力的肯定和期许。
“第三条,关于地盘。”铁匠指了指集装箱外面,“聚集地大致分几个区域。中心区,最‘繁华’,也最乱,是兑换点、任务发布点和几支顶尖队伍的据点所在,规矩最多,但也最危险。外围区,就像你们之前住的地方,还有我们现在这一片,相对松散,主要由像我们‘铁盾’这样有一定实力、但不算顶尖的队伍占据,各自有些小地盘,一般互不侵犯。再往外,就是无主之地和危险区了,怪物多,资源点也多在那边,但随时可能没命。”
他看向我们:“你们现在算是暂时住在我们‘铁盾’的地盘边缘。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来主动招惹。但也要小心,尤其是晚上。自己做好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