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推开酒馆门时，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他站在门口，肩头还沾着夜露，靴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留下湿泥的印子。屋内比往常更暗，几盏油灯挂在墙角，火苗被穿堂风压得贴住灯壁，光晕缩成一小团橙红。几张粗木桌旁坐满了人，大多是镇上的老面孔——屠夫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半块黑面包；两个农夫并肩挤在角落长凳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满干泥的脚踝；柜台边站着三个猎户模样的汉子，腰间挂着短斧和皮囊，正低声交谈。
没有人注意到他进来。
他走到离门最近的一张空桌前坐下，把铁锤从腰后解下，轻轻放在脚边。麻布还裹着锤头，他没去动它。左腕的麻绳手环被手指一圈圈绕着，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面，随着灯焰微微晃动。
“来杯麦酒。”他对走过的侍者说，声音不高。
侍者点头离开。片刻后端来一杯浑浊的淡色液体，泡沫少得几乎看不见。铜币搁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旁边那桌的声音大了起来。
“我姐夫的表兄在北岭见过她！”一个年轻猎户拍了下桌子，杯子跳了一下，“白头发，披着黑袍，眼睛是银的！夜里发亮，跟猫一样！”
另一人冷笑：“你姐夫的表兄？怕不是喝多了看见只狐狸精就当女巫了吧。”
“你不信拉倒！”年轻人涨红了脸，“他还说，那女人走路不踩地，脚底下飘着一层黑雾，碰到树杈都不弯！”
“那不是人能干的事。”屠夫插话，咬了一口面包，腮帮子鼓动，“牲口死得蹊跷，羊圈里没血迹，可肉全没了，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鸡也是，整窝消失，第二天在林子边上发现羽毛，一根根插在地上，围成个圈。”
有人吸了口气。
“那是献祭。”一个年长农夫低声道，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扭曲的符号，“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讲过，古时候有种邪术，用活物取气，养魂续命。她这是在积攒力气，等月亮圆了，就要出来抓人。”
“抓谁？”有人问。
“男人女人她都要。”农夫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但最怕的是孩子。她说不定已经抓走过几个娃儿，只是家里人不敢讲罢了。”
桌上一片沉默。灯焰跳了跳，影子在墙上扭动。
卢卡斯没抬头。他盯着杯中酒液，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渣滓。他记得昨夜林中那人——佝偻、虚弱、说话沙哑，连站稳都费力。哪有什么飞天遁地、操控黑雾？更别提围羽毛成圈、啃光畜骨。那人递给他铁片时的手在抖，眼神疲惫得像熬了几夜没睡的人。可这些人说得活灵活现，仿佛亲眼所见。
“你们都说她是女巫，”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直，“可有谁真正见过她？还是只是听别人说？”
话音落下，几双眼睛转了过来。
年轻猎户皱眉：“我没见着，可我姐夫的表兄见着了，还能有假？”
“那你呢？”卢卡斯看向屠夫，“你亲眼看过羊是怎么死的？”
屠夫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抹了把嘴：“我去过羊圈。地上没打斗痕迹，栏杆也没破。就像……就像那些羊自己走出去，然后被人一刀割了喉，再拖进林子处理掉。”
“那也可能是野兽。”卢卡斯说。
“野兽？”农夫摇头，“狼不会只吃肉不留血，熊也不会把鸡毛插成圈。这不是畜生干的，是人——但又不是普通人。”
“所以你们就说是女巫？”卢卡斯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他们，“因为她白头发？因为她穿黑袍？因为我昨夜在林边看到一个人影，穿着破斗篷，瘦得像根柴火，你们就说那是会飞的怪物？”
“你看见了？”年轻猎户猛地坐直，“你在哪儿看见的？什么时候？”
“昨晚。”卢卡斯说，“林子边缘，两棵歪脖子橡树之间。他朝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我没追上去，他也走了。”
“那就是她！”农夫一拍大腿，“北巷屋顶的手印也是那时候出现的！鞋匠儿子说他看见白发女人进了林子，时间对得上！”
“手印不是女人的。”卢卡斯纠正，“掌根宽，指节长，是男人的手。”
“男人？”屠夫眯起眼，“你说林子里有个男的？那更不对劲了！这地方除了守夜人，谁敢半夜往林子边上跑？再说，哪个男人披黑袍、留白发、能在空中画符？”
卢卡斯顿了一下。他在林中确实看见那人在空中画出锤形火焰标记，那道光痕虽短暂，却清晰可见。但他不能提这个。一旦说出，只会被当成疯话，或者引来更多猜测。
他改了说法：“我没看清他做什么。只看到他抬了下手，然后转身走了。”
“你看清他脸了吗？”年轻猎户追问。
“看清了。”卢卡斯说，“灰败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发黑。右耳缺了一角。走路时肩膀塌着，像背不动东西似的。”
众人面面相觑。
“不像你说的那个女巫。”屠夫缓缓道。
“可位置对上了。”农夫坚持，“林子边上，半夜出现，行踪诡秘。说不定是她变的！听说女巫能幻化形体，今天是个老太婆，明天就能变成英俊男子！”
“她要真是这么厉害，”卢卡斯盯着桌面，“为什么躲在那里？为什么形同乞丐？如果她真能操控黑暗、吸取精气，还会怕我一个铁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