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的脚步踩在新翻的土上，脚印比先前更深。他没再拨开藤蔓，而是任它们垂落在肩头，像一层湿冷的帘子贴着脖子。雾气重新聚拢，林子里的光被压得更低，树干之间的空隙像是被人刻意拉近了。他停下一次，不是因为听见什么，而是感觉不对——空气太静，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他把右手搭在铁锤柄上，没抽出来，只是让掌心贴住那层磨得发亮的木柄。左手绕了两圈麻绳手环，又松开。这个动作他做过太多次，从十岁起就在做。父亲死前攥着火镰的样子，他至今记得清楚：指节发白，嘴里冒着黑沫，眼睛睁着，却像看不见人。
他往前走，地面开始倾斜，坡度不大，但持续向上。树根隆起如骨节，踩上去容易打滑。他放慢脚步，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落脚。途中他停下两次：一次是发现地上有道浅沟，像是被什么拖过；另一次是听见头顶传来细微摩擦声，抬头却只看见一片静止的枝叶。
他没理会，知道这林子不会轻易给出答案。它只会一点点给你线索，逼你继续走。就像打铁，一锤下去看不出成形，十锤百锤之后，才见轮廓。
走到一处稍开阔的地方，他再次停下。前方是一条狭窄林道，两旁树木倾倒相压，形成天然的拱形通道。道中积着一层薄水，映不出天光，水面平静得反常。他蹲下，用锤柄末端轻点水面。
水纹荡开，一圈，两圈，第三圈时突然停滞。没有回音，也没有涟漪继续扩散。他抽回锤柄，水面上的波纹像是被什么吸走了，瞬间恢复如初。
他盯着看了三秒，然后站起身说：“不是活水，也不该在这儿。”
他从行囊里取出玛格丽特给的布包，又看了一遍里面的草药。那些干枯的叶子在他手中显得格外普通。而刚才采的那株，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皮袋里，带着灰白的土和未解的来历。
“你说这些能救命。”他低声说，像是对着不在这里的她讲，“可我现在带回去的，说不定才是能救别人的。”
把布包收回夹层，他系紧行囊扣带。雾气仍在，但不再那么浓。光线从树隙间漏下几点，照在他右眼的疤痕上，微微发烫。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点湿气。
前方的窄道依旧延伸，消失在更深的阴影里。卢卡斯迈步进去，脚踩在湿泥上，发出一声闷响。道两侧的树皮上有划痕，深浅不一，像是被利器反复刮过。他没细看，只是保持前行。手中的铁锤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撞击腿侧，发出熟悉的钝响。走了约莫半刻钟，坡势渐缓。地面变得坚实，腐叶减少，露出底下一层暗红色的岩层。他注意到岩缝中有零星绿意，但不是刚才那种黑叶植物。这些是普通的苔藓，生命力顽强，贴着石面生长。
卢卡斯稍稍放松了些肩背。
就在这时，他看见前方右侧的岩壁下，有一小片空地。那里的泥土又是灰白色的，与之前发现草药的地方相同。而在这片土上，竟又长出了几株同样的紫茎黑叶植物，数量更多，甚至有一株已结出三颗晶体。
他停下，站在原地，左手再次摸上麻绳手环，缓缓绕了一圈。这次他没急着动手。他知道，同一类东西出现第二次，就不只是偶然了。
“有人种的？”他喃喃道，“可谁会在这深林里种这种草？又为了什么？”
卢卡斯想起鞋匠儿子说过的话——“白头发黑袍的女人走进林子”。镇上人都说是女巫。他当时不信。现在他也不信鬼神，但他开始相信，有些事比传言更复杂。
他没采集第二片地里的草药。他只用锤尖在地上划了个记号，是个简单的方框，围着其中一株。算是标记，也算提醒自己：这里的东西，不止一处。做完这些，他转身继续朝前走。窄道逐渐变宽，树木间距拉开，光线略显明亮。他走过一段布满碎石的斜坡，翻过一道低矮的石梁，眼前出现一条更幽深的小径。路两边的树干上缠着青灰色的藤蔓，垂下来像帘子。他伸手拨开，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滴水声。
卢卡斯跨进去，地面柔软，像是新翻过的土。他低头看，发现脚印印得很深，边缘微微下陷。他蹲下，用手蹭了蹭土表，是湿的，但不黏。他掏出皮袋，确认刚才采的草药还在。布包没破，土也没漏。他把它贴得更近胸口，仿佛那样就能守住这点刚得来的线索。然后他站起身，握紧铁锤。
前方的路依旧不明，脚落下时，踩到了一片半埋在土里的叶子。那叶子形状奇特，边缘呈锯齿状，颜色是病态的黄绿。他没捡，只是多看了两眼。
雾气重新聚拢，林子再度安静下来。他的身影渐渐融入前方的暗影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天光没变，林子里的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他只觉得肩背越来越沉，呼吸比刚才重了些。铁锤挂在腰后，每一次摆动都撞在腿上，发出闷响。他没去调整位置，反而让那点痛感留在那里——疼着，说明他还清醒。
忽然，他停了下来。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右脚往前半步，重心压低，左手已经摸到了麻绳手环，绕了一圈，又收紧。他没抬头，也没转头，只是用余光扫向左侧那片密林。五步外的一棵歪脖树后，影子动了一下。不是风吹，也不是光影错位。那团黑影站着，不高不矮，轮廓模糊，像一团没散开的烟。但它站得直，两肩平齐，像是人在看什么。
卢卡斯知道这不是幻觉。十年前父亲死前，他也曾在镇口见过类似的影子——一闪而过，没人信。他慢慢抬起右手，握住铁锤柄。没拔出来，只是让手贴紧。左脚往后挪了半寸，稳住下盘。喉咙有点干，他没咽口水，怕发出声音。
那影子还站着，距离大约十五步。中间是倒伏的树枝和厚厚的腐叶。影子没有脸，也没有眼睛，可卢卡斯能感觉到视线——像针，扎在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