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里裹着新麦的清香,掠过青石板铺就的村路,绕着溪边的垂柳打了个转,最后钻进了村口那座矮矮的土坯房。我趴在院角的石桌上,看着娘坐在竹椅上绣花,银针在她指间翻飞,不过片刻,一朵水灵灵的桃花便在素白的绢布上绽了开来。
“囡囡,看娘绣得好不好?”娘没法说话,只是笑着指了指绢布,又指了指我,眼里满是温柔。我凑过去,用小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细腻的针脚,脆生生地答:“娘绣得最好看!比村里李婶绣的还好呢!”
娘闻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指尖带着绣花线特有的丝线香气。我知道,娘的绣花手艺是全村第一的,村里好多人家嫁女儿,都要托爹来说情,想请娘绣一方嫁妆帕子。只是娘性子腼腆,每次都要爹在一旁打圆场,才肯应下。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爹沉重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些许急促的喘息。我连忙跳起来跑去开门,就见爹扛着半袋谷子,额头上满是汗珠,粗布短褂都被浸湿了大半。“爹,你回来啦!”我伸手去接爹肩上的谷子,却被他轻轻拨开。
“囡囡慢些,这袋子沉。”爹放下谷子,用袖子擦了擦汗,脸上却带着难掩的喜色,“囡囡,爹跟你说个好消息!”
我眨着眼睛看着他,娘也停下了绣花,抬眸望向爹,眼里满是疑惑。
爹往石凳上一坐,端起娘早已晾好的粗茶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道:“咱们村东头,就王秀才家隔壁,新开了一家学堂!今早我去镇上卖谷子,听人说的,王秀才亲自授课,还收女娃呢!”
“学堂?”我愣了愣,隐约知道那是教书识字的地方,村里的男娃才有机会去,女娃大多是跟着娘学些针线活计。
爹重重一点头,眼里闪着光:“是啊!囡囡,爹没上过学堂,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你娘心思灵透,可惜也没机会读书,不然定是个有大本事的。”他说着,看了娘一眼,娘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绣花针,脸上泛起一丝怅然。
“爹,可是……咱们家……”我犹豫着,知道家里的光景。爹靠种三亩薄田过日子,收成好的时候才能勉强攒下些银子,娘的绣花虽能换些钱,却也得省吃俭用才能维持家用。学堂的学费,想来不会便宜。
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拍了拍胸脯道:“囡囡放心,学费的事爹来想办法!今早我已经跟王秀才打听了,一季度的学费是五百文,爹这袋谷子卖了三百文,再把家里攒的鸡蛋拿去镇上卖了,凑一凑也就够了。”
“可是爹,那鸡蛋是你留着补身子的……”我小声说。爹常年下地劳作,身子骨不算硬朗,娘总想着攒些鸡蛋给爹补营养,他却总舍不得吃,要么换了油盐,要么给我解馋。
爹摆了摆手,语气坚定:“补身子哪有让囡囡读书重要!你想想,要是能识文断字,以后就不用像爹这样,连账本都看不懂,也不用像你娘这样,想给远方的亲戚捎句话都得求人。”
娘这时也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用力点了点头,伸手拉过我的手,在我掌心轻轻写了一个“学”字。我知道,娘是支持我的。她虽然不能说话,却比谁都希望我能有不一样的人生。
接下来的几日,爹果然忙着凑学费。他把家里的鸡蛋都拿去镇上卖了,又去山里挖了些草药,换了一百多文钱。那天晚上,爹把所有的铜钱都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着,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咧嘴笑了:“够了够了,正好五百文!”
灯光下,爹的脸上满是欣慰,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娘坐在一旁,给我缝补着新做的粗布衣裳,那是她特意为我入学堂准备的,针脚细密,还在衣襟上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囡囡,明日爹就送你去学堂。”爹把铜钱仔细地包在布包里,揣进怀里,“到了学堂,要好好听先生的话,认真读书,可不能像在家里这样调皮捣蛋了。”
我用力点头,心里又紧张又期待。紧张的是不知道学堂里是什么样子,期待的是终于可以像那些男娃一样,读书识字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娘就起身给我做了早饭,是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一个白面馒头,这在平时可是难得的好东西。爹帮我背上娘连夜缝好的布包,里面装着娘给我绣的手帕,还有爹特意去镇上买的毛笔和粗纸。
“走吧,囡囡。”爹牵着我的手,一步步往村东头走去。晨雾还没散去,路边的野草带着露珠,空气清新得让人心旷神怡。娘跟在我们身后,一直送到村口,看着我们走远,才依依不舍地停下脚步,朝着我们的方向挥了挥手。
学堂就设在王秀才家的偏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地上印着斑驳的光影。院子里已经来了几个孩子,有男有女,都穿着干净的衣裳,怯生生地站在那里。
王秀才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戴着一顶旧毡帽,穿着一件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看起来温文尔雅。他看到我们,笑着点了点头:“这位便是李大郎吧?这就是你家囡囡?”
“正是正是,先生好。”爹连忙拱手行礼,把我往前推了推,“囡囡,快给先生行礼。”
我学着爹的样子,对着王秀才深深鞠了一躬,小声道:“先生好。”
王秀才摸了摸我的头,温和地说:“好孩子,以后就在这里安心读书吧。”
爹把布包里的铜钱递给王秀才,又反复叮嘱了我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我站在学堂的院子里,看着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又看了看身边陌生的同伴和温和的先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虽然家里没有多少银子,娘也不能说话,但我有疼我爱我的爹娘,有机会走进学堂读书识字。这世外桃源般的小村子,这简单质朴的生活,还有爹娘沉甸甸的期望,就像春日里的阳光,温暖着我,照亮我前行的路。
我握紧了手里的毛笔,心里暗暗想:爹,娘,我一定好好读书,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学堂的第一堂课,先生教我们读《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朗朗的读书声从院子里传出,伴着窗外的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构成了最动听的旋律。我看着先生在黑板上写下的一个个方块字,只觉得它们都带着魔力,吸引着我一步步走进知识的殿堂。
课间的时候,有几个女娃凑到我身边,好奇地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叫李念安。”我笑着说。“念安,这名字真好听。”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说,“我叫陈婉儿,以后我们做朋友吧。”
我用力点头,心里甜甜的。原来,学堂里不仅有书可读,还有朋友可交。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适应了学堂的生活。每天清晨,我都会背着布包,踏着露珠去学堂;傍晚,伴着夕阳,哼着先生教的歌谣回家。爹总会在村口等我,娘则会做好热气腾腾的饭菜,等着我们归来。
我把在学堂学到的字写给他俩看,爹会乐呵呵地夸我:“我家囡囡真厉害,都能写字了!”娘则会眼眶红红的,拉着我的手,不停地摩挲着。
学堂的时光,就像村边的溪水,清澈而绵长,直到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