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黑雾散去时，肖安喉间泛起铁锈味。
母亲葬礼那日的雪景竟如褪色水墨——青石阶、白幡角、棺木上未化的雪粒……细节碎成齑粉，唯余一片苍茫白。他踉跄扶住墓碑，指尖掐进冰凉石缝，冷汗浸透里衣。
“吃记得……他喃喃自语，手背烙印灼痛如烙铁烫骨。
“诈尸！真诈尸了！”老秦独眼暴睁，烟袋锅“哐当”砸在雪地，枯手哆嗦着摸向腰间劁猪刀，“工部匠人之女沈清漪，三日前下葬时老夫亲手验的！魂灯照过三遍，尸身冰凉如铁，连指甲缝里的朱砂都验了三遍！”他刀尖直指女尸，“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女尸（沈如意）缓缓坐起，白裙血渍未干，呼吸却温热拂过肖安颈侧。她抬手抹去唇角血沫，指尖在雪地划出半道符纹：“无魂不腐，非鬼非尸。”声音清冷如碎冰，“皮囊完好因‘锁魂印’封住尸气，五脏不腐因‘噬魂印’以怨气养肉——这是仙家手段，吃魂炼印。”
老秦劁猪刀“当啷”落地，独眼死死盯住她划符的手：“仙……仙家？！”
“骨灯道人。”沈如意指尖符纹骤亮，映出她腰间半块玉佩——羊脂白玉刻“如意”篆字，流苏与肖安怀中那半块严丝合缝。“他用边军逃卒、盐商账房、工部匠人的魂炼‘噬魂印’，专挑与龙脉地气相连者下手。”她忽然呛咳，袖口渗出黑血，“我假死三日，只为守这具‘饵尸’……
肖安铜牌青光微闪，映出她袖中紧攥的半卷残页——纸角烙印与卷宗同源！
“你抢线索？”他刀鞘横挡，杂役棉袄被风雪浸透，冷得刺骨。
“我护线索！”沈如意猛地抬头，右眼瞳孔深处符纹流转，“你手背烙印已噬你三成‘记得’！再碰井边烙印，魂归地府时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得！”她指尖点向尸堆，“看这些无魂尸——皮囊完好却空壳，因魂被抽时带着‘执念’。边军逃卒念着归乡路，盐商账房攥着妻儿信，工部匠人怀里揣着未完工的龙脉图纸……
老秦枯指颤抖着掀开最近一具尸的衣襟——
尸胸烙印下，竟压着半张泛黄纸片：稚童笔迹“爹爹早归”。
“这……老秦烟袋锅砸进雪里，独眼涌出浑浊泪，“老夫验尸三十年，头回见魂被抽走还留执念的……
“因‘噬魂印’要炼的不是魂，是执念。”沈如意喘息着撕下裙摆布条，蘸雪擦拭自己额角血污，“执念越深，印越强。边城七十二口井，每口井底都埋着这样的‘饵尸’。”她忽然盯住肖安，“你抄的卷宗里，王二狗死前三次，最后一次在工部匠役档——他怀里揣着边城水脉图。”
肖安如遭雷击。
昨夜诏狱，王二狗塞饼时袖口沾着朱砂，指甲缝里嵌着靛蓝染料——工部匠人特用的标记！
“你怎知……
“因我爹是工部主事沈砚。”沈如意惨笑，玉佩在月光下泛冷，“三日前他‘暴毙’，尸身送回时胸口有同样烙印。我假死入葬，只为查清……话音骤断！
她猛地捂住胸口，瞳孔骤缩。
尸堆中所有无魂尸同时转头，空洞眼眶齐刷刷对准肖安！胸口烙印如活蜈蚣昂首，黑血渗入雪地，蚀出焦痕腾起腥烟。老秦劁猪刀横在身前，独眼暴睁：“它们……它们在吸你手背的印！”
肖安铜牌青光炸裂三寸，屏障挡下黑血。
“退后！”沈如意甩出三道黄符，符纸燃起幽蓝火焰却瞬间熄灭。她踉跄扑向肖安，冰凉指尖死死攥住他手腕：“听好！骨灯道人子时三刻必来收魂，你铜牌青光是官气所化，能暂护魂——但每用一次，必失一段‘记得’！”她将半卷残页塞进他掌心，“这是地宫哭井阵图残页，若我死了……
“你不会死。”肖安反手扣住她手腕，杂役铜牌青光骤盛。
风雪骤急，纸钱灰如黑蝶乱舞。
沈如意怔住，月光映出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锦衣卫办案，”肖安刀尖挑起雪地舆图，声音沙哑却稳，“线索归公，命……我护。”
话音未落，沈如意瞳孔骤缩望向坟坡——
浓雾自北坡漫来，雾中传来铁链拖地声，混着骨节摩擦的“咔哒”轻响。
她指尖冰凉如雪，一字一句砸进肖安耳中：
“雾起了……提灯人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