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瓦片上,声音密得像撒豆子。
陈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屋里没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他能听见——堂屋那边传来急促的收拾东西的声音。
“爷爷?”
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只有更响的动静,像是麻绳拖过地面,铁钩碰撞,还有爷爷那口老木箱子被掀开的吱呀声。
陈九摸黑下床,趿拉着布鞋往堂屋走。
刚到门口,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个堂屋照得惨白。
爷爷背对着他,正在往身上套那件黑色的油布衣。衣摆拖到脚踝,上面用暗红色的线绣着古怪的纹路——陈九认得,那是捞尸人出门前必穿的“渡魂衣”。
堂屋正中摆着捞尸的家伙事。
桃木钩、黑狗血绳、镇尸网、引魂灯……还有那柄用七枚道光通宝串成的铜钱剑。
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
陈九心里咯噔一下。
“爷,这么晚,要去哪儿?”
爷爷转过身。
闪电已经过了,堂屋又陷入黑暗。可陈九还是能看清爷爷的脸——那张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布满皱纹的脸,此刻绷得像块石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穿衣服。”
爷爷声音嘶哑。
“现在?”
“现在。”
陈九没再多问。他转身回屋,套上自己的粗布衣裳,又抓了件蓑衣。等他回到堂屋时,爷爷已经把引魂灯点上了。
那盏灯用的是尸油,火苗是幽绿色的。
灯一亮,屋里顿时笼上一层惨绿的光。爷爷的脸在光里明明灭灭,看起来不像活人。
“拿着。”
爷爷把桃木钩塞到他手里,自己提起铜钱剑和镇尸网。
“爷,到底出什么事了?”
陈九跟着爷爷往门外走。雨劈头盖脸砸下来,蓑衣根本不顶用,没走几步浑身就湿透了。
爷爷没回头,声音混在雨声里:
“河边来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竖尸。”
陈九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水坑里。
他稳住身子,追上爷爷:
“竖……竖尸?爷,您不是说,竖尸是百年大凶,见着就得跑吗?”
爷爷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雨顺着爷爷的斗笠边沿往下淌,像挂了一道水帘。可爷爷的眼睛透过水帘盯着他,那眼神陈九一辈子忘不了——里面有恐惧,有决绝,还有一种……认命。
“跑不了。”
爷爷说:
“那尸,是冲咱家来的。”
说完,爷爷扭头继续往河边走。
陈九愣了两秒,咬咬牙跟上去。
龙河就在村东头三里地。平时走起来一刻钟,今晚这雨大得邪门,路又泥泞,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看见河岸。
还没到河边,陈九就闻到了一股味儿。
不是鱼腥,不是水草腐烂,是一种……甜腻腻的臭味。像肉放坏了,又掺了蜂蜜,闻得人头皮发麻。
爷爷猛地抬手,示意他停下。
两人蹲在一丛芦苇后面。
爷爷拨开芦苇叶子。
陈九顺着看过去。
河面一片漆黑。雨点砸在水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可在河中央,有那么一小块地方,水面异常平静。
平静得不像话。
而在那片平静的水面正中,立着一个黑影。
远远看去,就像一根木桩子插在水里。可陈九知道那不是木桩——那东西随着水波微微晃动,顶端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头。